窗外的阿飄
第一章 鏽蝕的窗欞與九月的霧
九月的霧總像裹屍布，沉甸甸地壓在巴爾的摩郊外那座廢棄莊園的尖頂上。我是在一個黃昏找到這地方的——那時我剛從瘋人院逃出來，外套上還沾著束縛帶的皮革味，口袋裡只剩半塊發黴的黑麵包。莊園的鐵門鏽得像凝固的血，推開時發出的吱呀聲，活像某個瀕死者最後的喘息。
“厄舍府的翻版。”我喃喃自語，卻又覺得不對。厄舍府的頹敗是張揚的，像一頭死在曠野的巨獸；而這座莊園的腐朽是內斂的，是悄無聲息鑽進骨頭縫裡的黴斑。它的名字刻在門楣上，字母早已被風雨啃得模糊，只勉強辨出“格雷”二字。後來我才知道，這裡曾屬於格雷家族——一個在三十年前一夜之間全員暴斃的家族，死因至今是個謎。
我選了二樓一間朝南的房間落腳。房間裡積滿了灰塵，一張四柱床的幔帳爛得像蜘蛛網，牆角堆著幾本封面脫落的書，書頁間爬著銀灰色的蟲子。最讓我在意的是那扇窗——一扇巨大的哥特式豎窗，窗框是黑色的橡木，上面雕著纏繞的藤蔓，只是藤蔓的末端都變成了骷髏的形狀。窗玻璃裂著蛛網般的紋路，透過它看出去，外面是一片荒蕪的花園，幾株枯樹的枝椏像乾枯的手指，在霧中伸展。
第一個夜晚，我被凍醒了。不是深秋的寒氣，而是一種帶著溼意的、彷彿從墳墓裡滲出來的冷。我裹緊外套，走到窗邊，想看看是不是窗戶沒關嚴。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它。
它站在花園的枯樹下，身形纖細，像一截被雨水泡脹的朽木。它沒有臉，至少我看不清——霧氣太濃，只能隱約看見它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裙襬拖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裹屍布。它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卻讓我覺得它正在看著我，用一種不屬於活人的、空洞的目光。
“阿飄。”我脫口而出。這個詞是瘋人院裡一個老婦人教我的，她說那是遊蕩在人間的死魂，專找孤獨的人作伴。那時我只當她是瘋話，可此刻，看著窗外那個白色的影子，我竟覺得這兩個字無比貼切。
我沒有尖叫，也沒有逃跑。或許是瘋人院的日子讓我對恐懼變得麻木，或許是這死寂的莊園裡，連一個鬼魂都顯得不那麼孤單。我就那麼站在窗邊，和它對視著，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霧氣散去，它也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第二天，我在莊園裡搜尋食物。廚房的櫃子裡空空如也，只有幾隻生鏽的鐵鍋和一堆老鼠屎。書房裡倒是有不少書，大多是關於鍊金術和黑魔法的，書頁上畫著奇怪的符號，還有一些用暗紅色墨水寫的批註，字跡扭曲，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來的。我翻到一本格雷家族的日記，扉頁上寫著“伊麗莎白·格雷”。
日記裡的內容斷斷續續，大多是關於家族的瑣事，直到最後幾頁，字跡突然變得潦草起來：
“九月十五日，霧很大。我看見了她，在窗外。她穿著白色的裙子，沒有臉。”
“九月十七日，她還在。她在哭，聲音像風聲穿過枯樹。”
“九月二十日，她進來了。她摸我的臉，很冷，像冰。她說，我要找他，找他……”
“九月二十二日，他們都死了。她來了，帶著很多很多的霧。我聽見她在笑，像玻璃破碎的聲音。”
日記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一頁上沾著一塊暗紅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我合上書，心裡一陣發冷。伊麗莎白·格雷，三十年前格雷家族最後一個死去的人。窗外的那個阿飄，難道就是她？
那天晚上，我又看見了它。它還是站在枯樹下，穿著那件白色的長裙。這一次，霧氣沒那麼濃了，我能看清它的輪廓——它的頭髮很長，披散在肩上，像一團溼漉漉的海藻。它的裙子上沾著泥土和暗紅色的汙漬，和日記最後一頁的汙漬一模一樣。
“伊麗莎白·格雷？”我試探著喊了一聲。
它動了。不是走路，而是像一片羽毛一樣飄了起來，慢慢向窗戶靠近。它的速度很慢，卻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讓我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它停在窗外，離我只有幾步之遙。我終於看清了它的“臉”——那不是一張臉，而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白紙，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卻讓我覺得它正在“看”著我，用一種充滿悲傷和怨恨的目光。
“找他……”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不是從窗外傳來的，而是從我的腦海裡，像是直接鑽進了我的意識。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我的心臟一陣陣抽搐。
“找誰？”我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它沒有回答，只是慢慢飄遠，消失在霧氣裡。我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直到天亮都沒能再睡著。
從那以後，它每天晚上都會來。有時站在枯樹下，有時飄到窗戶邊，有時甚至會在花園裡遊蕩，裙襬掃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音。它從不傷害我，只是用那種空洞的目光看著我，在我腦海裡重複著“找他”兩個字。
我開始瘋狂地查閱格雷家族的資料。在書房的一個暗格裡，我找到了一本塵封的族譜。格雷家族的最後一代，有兩個孩子——伊麗莎白·格雷和她的哥哥，亞瑟·格雷。族譜上寫著，亞瑟·格雷在三十年前的九月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而伊麗莎白和其他家人，則在亞瑟失蹤後的第三天全部暴斃。
“找他……找亞瑟·格雷。”我恍然大悟。那個阿飄，伊麗莎白的鬼魂，一直在找她的哥哥。可亞瑟·格雷在哪裡？他還活著嗎？還是說，他早就死了，只是他的鬼魂沒有回到這座莊園？
我決定去找亞瑟·格雷。不是為了幫助伊麗莎白，而是為了我自己。在這座死寂的莊園裡，和一個哭泣的鬼魂作伴，遲早會讓我再次發瘋。我要找到亞瑟·格雷，不管他是死是活，或許只有這樣，伊麗莎白的鬼魂才會離開，我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幾本書，半塊黑麵包，還有那本伊麗莎白的日記。我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花園裡的枯樹。霧氣又開始瀰漫了，我知道，它很快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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