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的雨水順著大隊部新翻的瓦簷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水花。
大隊部裡坐滿了人。
陳建國坐在正中間,手裡的旱菸鍋子一明一暗。柱子、王大錘、劉老蔫、老齊,還有村裡十幾個小組長,全擠在這間屋裡。屋裡煙霧繚繞,沒人說話,全看著門口。
周明強推門進來,肩上的雨水還沒擦,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他把檔案袋放在八仙桌上,解開纏著的麻繩,抽出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合同。
“唐百草,羊城商會副會長,南方十幾家大藥房的供貨渠道都在他手裡。”
周明強把合同推到桌子中間。
“五萬塊定金已經到縣裡的對公賬戶了。”
屋裡嗡的一聲炸開。
五萬塊!代收點忙活一整年,全村分紅加起來才八萬多,這個南方老頭一張支票就甩出來五萬?
“老三,這錢咋來的?”陳建國把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他得問清楚,村裡人的血汗錢不能打水漂。
“賣藥材。”周明強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極品春雪蛙油,兩千塊一斤。十五年以上的林下參,五百塊一株起步。”
“就咱後山那些癩蛤蟆?”王大錘眼睛瞪得溜圓,“那玩意兒一到夏天滿溝都是,俺小時候一腳能踩死仨!”
“對,就是那些癩蛤蟆。”周明強笑了,“在咱眼裡是癩蛤蟆,在南方人眼裡是軟黃金。”
趙大發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他手裡捏著算盤,眉頭擰成了疙瘩。等大夥的熱乎勁過去,他才開口。
“三哥,錢是好錢,可這買賣有個大窟窿。”
屋裡安靜下來。
趙大發翻開賬本,指著上面一串數字。“藥材這行,講究的是炮製。林蛙油得陰乾取油,火候差一天,油就發黑發臭。林下參更邪乎,得在林子里長夠年頭,還得會看蘆頭、辨紋路。”
“咱村誰會?劉大爺會打獵,齊大爺會養豬,可沒人會伺候這些金貴玩意兒。”
“技術門檻太高,萬一砸手裡,五萬塊定金賠進去,咱全村一年就白乾了。”
這話說到大夥心坎裡了。幾個小組長交頭接耳,臉上的熱乎勁退了不少。
劉老蔫磕了磕菸袋鍋。“老三,大發這話在理。俺在山裡跑了四十年,見過挖參的,十個裡有九個挖的是蘿蔔價。”
周明強沒有急著反駁。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張泛黃的老熊嶺地形圖前,從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畫滿鉛筆線的圖紙,一張一張釘在地圖旁邊。
第一張圖上畫著層層疊疊的山林剖面。
“都過來看。”
眾人圍攏過去。
“這是北坡那片原始林地,背陰,土層厚,腐殖土半米深,正是人參最愛的地界。”周明強的手指順著圖紙上的線條移動,“咱們不砍一棵樹,不翻一寸生土,就在這樹底下,把參籽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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