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雲把八十塊錢數到第三遍,陸長風才聽清她在問什麼。
“這回真交?交進去,可就拿不回來了。”
她站在縣醫院的收費窗前,背對著身後的隊伍,拇指壓住最上面那張十元紙幣。手背裂著細口,袖口還沾著早晨推車蹭上的泥。
陸長風想回答,喉嚨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剛才他還躺在病床上,親大哥拔下了他的氧氣管。那些交給家人代管的公司和財產,最後竟成了催命的東西。
眼下,他的右腿搭在一條長凳上,木夾板把褲腿撐得鼓起。牆邊坐著三個小姑娘,最小的趴在姐姐腿上睡著了,鼻子底下掛著一點幹掉的鼻涕。
七歲的小雅。
他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不敢碰她。
收費窗裡的人敲了敲玻璃:“到底交不交?後頭還排著呢。”
林素雲趕緊往旁邊讓,錢仍舊攥在手裡。陸長風看見她懷中的病歷,上頭新寫的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五日。
他記得這一天。
前世也是素雲借來板車,推著他進城。到了醫院,大哥託人遞了口信,說外頭欠的錢再不還,對方就要上門。他竟讓素雲把診費省下來,自己回村養腿。
這一走,右腿落下了殘疾。後來生意做得再大,衣食住行再講究,他也沒能等到妻女回來享福。
“長風?”林素雲見他不說話,把病歷抱得更緊,“你哥說晚上來拿錢。要不我先去跟醫生說說,緩兩天?”
“不能緩。”
這三個字擠出來,他才發現自己牙齒一直在打顫。
林素雲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早上你也是這麼說的。”
長凳很窄,陸長風撐著邊沿,試著坐直。右腿剛挪了一點,疼痛便讓他額頭冒出汗來。他停下動作,等那股痛緩過去,才指向她手裡的單子。
“醫生讓交多少,就交多少。大哥那邊,我去說。”
“你怎麼去說?”
她終於抬起臉,眼睛裡沒有他想象中的歡喜。
“你說家裡都不容易,讓我體諒。你說他是大哥,總不能看著他沒臉。我把錢藏在被套裡,你自己拆了線給他找。”
後面排隊的人從兩人身邊擠過去,素雲向牆邊退了半步,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今天不想再推你回去了。”
陸長風看著她磨破的鞋幫。來時走了多遠,他還有些記不清,鞋幫裡那截滲血的腳後跟卻看得清楚。
他以前總覺得,家裡有事,他應一聲,妻子便該跟著扛。如今想替她說句話,才知道一句話輕得很,抵不了她推過的那段路。
“那就不回。”他把病歷推回她手裡,“先治。往後誰要從你手裡拿錢,都得你願意。”
素雲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才重新排到隊伍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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