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海雙臂撐在冰冷刺骨的爛泥地上，硬是用半截身子在泥水裡往前爬。
他抓起門框邊那副陸長風剛才扔給他的破木頭雙柺，死死咬著後槽牙。藉著兩條胳膊的力氣，他勉強把自己從血泊裡撐了起來。那條斷裂的右腿軟綿綿地懸在半空，稍微一晃就鑽心地疼，疼得他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一瘸一拐地挪進堂屋，看著敞開的櫃門和空蕩蕩的米缸，眼珠子徹底紅了。
“娘你還愣著幹啥！快去追啊！”陸長海揮舞著木拐砸在破桌子上，震得碗筷直蹦。“那臭娘們捲了家裡最後幾斤細糧！那是爹保命的口糧！她要是跑了，高利貸的人來了拿誰抵債！”
王桂花這才如夢初醒。
她連臉上的泥水都顧不上擦，邁開兩條老短腿，呼哧呼哧地往村口大路的方向追去。初春的冷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肉，她一路跑一路嚎，驚動了沿途不少正在做飯的鄉親。
等她追到村口老榕樹底下，正好瞧見趙金菊正把一個大包袱扔上過路的牛車。
這女人顯然是早就做好了逃跑的準備。她換了身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溜光水滑，連個留戀的眼神都沒往村裡看。
“趙金菊你個爛了心肝的賤貨！你給我站住！”
王桂花撲上去死死拽住牛車的後車廂木板，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她伸出乾枯的手指直戳趙金菊的臉，唾沫星子亂飛。
“長海在家被人打斷了腿，老頭子躺在炕上只剩半口氣！你這當大兒媳婦的，敢在這節骨眼上卷著家裡的口糧跑路，你喪天良啊你！”
趙金菊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泥水裡的婆婆，臉上沒有半點心虛。
她冷笑一聲，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白紙，直接甩在王桂花的臉上。紙張飄飄蕩蕩落在骯髒的雪泥裡。
“喪天良？我趙金菊在你們老陸家做牛做馬這麼多年，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趙金菊雙手叉腰，對著圍過來看熱鬧的村民大聲控訴。
“陸長海自己管不住手，去鎮上地下賭場輸光了老孃看病的錢，還惹了放高利貸的地痞被敲斷了腿。他現在就是個吃乾飯的殘廢，還要拉著我墊背？憑什麼老孃要跟著你們這群窩囊廢一起等死！”
村支書老嚴正從大隊部出來，看見這鬧劇，嘆了口氣走上前。
趙金菊指著地上的那張紙，拔高了嗓門，生怕別人聽不見。
“大夥兒可都聽真切了。地上那張紙是剛才我求嚴支書代筆寫的離婚申請！從今天起我跟陸長海徹底離婚回孃家，你們老陸家那三百塊錢的閻王賬，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王桂花癱坐在雪泥裡，雙手顫抖著撿起那張離婚書。
她像個被抽乾了精氣的木頭人，呆呆地看著牛車軲轆轉動。趙金菊的身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土路盡頭，把老陸家最後一點生機也帶走了。
等王桂花捏著那張催命的紙，跌跌撞撞回到破落的院子時，老陸家算是徹底塌了天。
堂屋的土炕上，陸老漢聽見動靜，微微睜開渾濁的老眼。當他聽清楚大兒媳婦捲鋪蓋跑路還留了離婚書時，胸口那團鬱結的火氣瞬間衝破了喉嚨。
老頭子嗓子眼裡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一口暗紅色的淤血直接噴在發黑的枕巾上，雙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抽搐了兩下，徹底陷入了昏死。
陸長海丟了木柺杖，整個人撲在泥水裡。他抱著自己那條扭曲斷裂的右腿，把臉深埋在爛泥裡嚎啕大哭。這哭聲裡沒有悔恨，全是對自己下半輩子當個殘廢要飯的恐懼與絕望。
訊息像長了翅膀的鳥兒，不到半天功夫就順著村民的嘴，傳到了黑瞎子嶺的半山腰。
寬敞明亮的大木墅裡，暖意融融。
林婉秋正拿著乾淨的抹布擦拭著紅松木大飯桌。聽完小亮從山下帶回來的訊息，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後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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