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這句擲地有聲的承諾，絕不是隨口哄女人的空頭支票。
次日清晨，大木墅窗欞上的寒霜還未褪去。東風大卡車的柴油發動機便爆發出沉悶有力的咆哮，龐大的軍綠色車身碾過泥濘的山道，一路風馳電掣直奔市區。
市裡那家門檻高不可攀的僑匯商店，今天算是迎來了真正的財神爺。
陸長風大步跨進擦得鋥亮的玻璃大門。他沒有半句廢話，拉開隨身攜帶的軍綠色帆布包，直接將一沓厚實的外匯券和幾捆紅彤彤的大團結拍在玻璃櫃臺上。
售貨員看著那摞鈔票，眼睛都直了。昨天買走大彩電的餘威還在，今天這位煞神又來掃貨了。
“把那臺雙缸的白天鵝洗衣機，還有那臺雙開門的雪花牌大冰箱，全給我搬出來。要沒開封的現貨，現在就裝車。”
陸長風手指骨節在玻璃上叩了兩下，聲音透著不容商量的硬氣。
幾個男夥計累得滿頭大汗，哼哧哼哧地將兩個巨大的硬紙殼箱子抬上卡車後鬥。孫大車拿著粗麻繩把箱子捆得死緊，生怕這精貴的電器在山路上磕碰掉半塊漆皮。
午後，陽光穿透了黑瞎子嶺的薄霧。
大卡車穩穩停在木墅的院子裡。陸長風跳下車，拿著羊角錘三兩下撬開外頭的木架子和厚紙殼。
陽光下，一臺泛著烤漆光澤的綠白色雙缸洗衣機，和一臺比人還高的大白冰箱，赫然立在平整的青石板上。
林婉秋正端著簸箕從灶房出來。她看著這兩個方頭方腦的鐵疙瘩，愣在原地，手裡的簸箕差點掉在地上。
“當家的，你這又是從城裡拉回了什麼鐵機器？看著怪沉的，這得費多少錢吶！”
“能讓你挺直腰板享福的好東西。”
陸長風走過去，攬著她的肩膀走到那臺雙缸洗衣機前。他將機器推到新打的壓水井旁邊，扯過一根黑色橡膠軟管，一頭套在水泵嘴上，一頭塞進洗衣機的注水口。
“大車，壓水。”
孫大車握著鐵柄上下按壓，清澈甘甜的山泉水順著皮管嘩啦啦地注滿了一側的洗滌缸。
陸長風把昨晚林婉秋沒來得及洗的那幾件沾滿黃泥的衣服，一股腦全扔了進去。他撒上一大把洗衣粉，修長的手指捏住機器面板上的定時旋鈕，用力一擰。
“嗡——”
一陣低沉平穩的電機運轉聲響起。洗衣機底部的波輪開始飛速旋轉，清澈的泉水瞬間被攪起一個巨大的漩渦。雪白的泡沫翻滾著湧上來，那幾件沾滿泥漿的厚實衣服在水流的強力拉扯下，上下翻騰、揉搓。
黑色的泥水被一層層剝離出來，原本髒兮兮的布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原本的底色。
林婉秋蹲在洗衣機旁邊。她呆呆地盯著那翻滾的水花，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震動的塑膠外殼，卻又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她看著這臺不知疲倦的鐵機器，腦子裡閃過的全是從前在老陸家大冬天鑿冰窟窿洗衣服的畫面。那時候她的雙手被凍得裂開一道道血口子，冷水刺骨的痛楚深深刻在骨髓裡。
而現在，只需要擰一下開關，這鐵機器洗出來的衣服，竟然比她用搓衣板使出吃奶的力氣搓出來的還要乾淨。
林婉秋的眼眶瞬間泛起一圈紅暈，溫熱的水汽模糊了視線。她死死咬著下唇，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胸前的碎花褂子上。
陸長風心頭一緊，伸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粗糙的指腹輕柔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哭什麼。這機器買回來是伺候你的，要是把你招哭了，老子現在就拿斧頭把它劈了當廢鐵賣。”
“別劈！我就是……就是覺得這日子好得有些不真實。”林婉秋趕緊抓住他的手，破涕為笑。她把臉埋在陸長風寬闊溫熱的胸膛裡，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有你在，我這雙手算是徹底養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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