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個精壯漢子雙腿發軟，“撲通”一片，齊刷刷地跪在了冰冷刺骨的泥水地裡。他們一個個低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連看都不敢看站在高處的陸長風一眼。
警車遠去的轟鳴聲還殘留在山谷的冷風中。大槐樹村這幫剛才還舉著鋤頭喊打喊殺的泥腿子，此刻全成了霜打的茄子。領頭的馮強戴著冰冷的手銬被強行押走，那兩萬塊錢的天價賠償單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壓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脊樑骨上，壓得他們連氣都喘不勻。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跪爬了兩步。乾枯的雙手摳進爛泥裡，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出一道醒目的血印子。
“陸老闆！陸大善人！我們全是被馮強那王八犢子給迷了心竅啊！”老漢扯著破鑼嗓子嚎哭，渾濁的眼淚混著泥水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往下淌，“他說只要把水截了，您手指縫裡漏點錢就夠我們全村吃一年。我們大槐樹村窮得叮噹響，一年到頭連頓乾飯都吃不上。兩萬塊錢……您就是把我們全村老少的骨頭拆了去賣，也湊不出這個數啊！求您高抬貴手，給大夥兒留條活路吧！”
其他漢子也跟著砰砰磕頭。泥水四濺，哀嚎聲連成一片。
有人甚至掄起巴掌狠狠抽自己的臉頰，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山樑上此起彼伏。他們心裡門兒清，要是陸長風真拿著那張按了血手印的欠條去法院告狀，他們這些參與聚眾鬧事的人全得進去吃牢飯，家裡的老婆孩子只能去喝西北風等死。
陸長風雙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兜裡，冷眼看著這群痛哭流涕的漢子。
冷風吹起他大衣的下襬，他刀削斧鑿般的臉龐上沒有浮現出半點憐憫之色。他在這大山裡摸爬滾打這麼久，最清楚這些底層鄉民的劣根性。今天若是心軟放了他們，明天只要有人給足了好處，他們照樣敢拿著鋤頭來刨黑瞎子嶺的祖墳。想要把這群人徹底打服，就得用雷霆手段捏住他們的死穴。
“兩萬塊錢的白條，公家已經立了案。”
陸長風緩緩開口，低沉冷厲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滿地的哭嚎。他邁下青石臺階，皮靴踩在泥水裡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村民們的心尖上。
“我陸長風做買賣，講究個恩怨分明。你們跟著馮強砸我的管線，斷我的水源，這筆賬不能就這麼輕飄飄地一句認錯就翻篇。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錢還，法院自然會來收你們的房子和地。收不齊的，就去號子裡拿苦力抵債。”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鋼刀，直挺挺地捅進大槐樹村村民的心窩子裡。幾個年輕後生嚇得癱軟在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連求饒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了。
看著火候差不多了，陸長風話鋒一轉，語氣裡透出一股子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不過，大家都是靠著這片大山討生活的莊稼漢，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
他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大槐樹村方向那片連綿起伏的荒坡。初冬的寒霧籠罩在那片長滿雜樹和荊棘的山頭上，透著幾分荒涼。
“你們大槐樹村跟黑瞎子嶺交界的那三百畝荒坡地，常年長不出莊稼，留著也是長雜草。把那片地的承包權和這座活水泉眼的歸屬權，白紙黑字無償轉讓給黑瞎子嶺莊園。這筆兩萬塊的賬，我陸長風給你們一筆勾銷。公安局那邊，我也會去打招呼撤訴。是保住全家老小的命，還是守著那幾百畝不生錢的破石頭山，你們自己選。”
跪在地上的村民們猛地抬起頭，滿眼不敢置信。
那三百畝荒坡全是石頭和黃泥，種棒子都不結穗，平時連去砍柴都嫌路陡。陸老闆居然願意拿兩萬塊錢的天價債務，去換那片沒人要的破地？
“換！我們換！”剛才帶頭的老漢激動得連連磕頭，生怕陸長風反悔，“那破地能抵兩萬塊錢，那是咱們大槐樹村祖墳冒青煙了！陸老闆，我們全村人都同意！”
對這些村民來說，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恩賜。免了牢獄之災，又甩了天大的債務，那點荒地算個屁。
陸長風回頭看了眼一直候在後頭的老孫。賬房老孫立刻心領神會，從公文包裡抽出早就擬好的土地轉讓協議和紅印泥，大步走到那群漢子面前。
“大夥兒既然同意，那就選幾個能做主的代表，在這上面簽字畫押。手續齊全了，你們就能安安穩穩地回村抱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幾個村裡說得上話的長輩爭先恐後地湊上前。他們連合同上的具體條款都顧不上細看，生怕晚一步這救命的買賣就黃了。沾著泥水的手指頭在衣服上胡亂蹭了兩下，按進紅印泥裡，重重地在白紙上戳下了一個個鮮紅的指印。
陸長風接過老孫遞回來的轉讓協議。他彈了彈紙面上的灰塵，將其妥帖地摺好揣進大衣內兜裡。
這一場看似兇險的水源爭奪戰，不僅兵不血刃地拔掉了馮強這個隔壁村的地頭蛇，更讓他沒花一分錢現金，就名正言順地將三百畝地連同活水泉眼徹底併入了黑瞎子嶺的商業版圖。這就叫兵法裡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行了，都滾回你們的村子去。告訴村裡其他人，以後這三百畝地就是黑瞎子嶺的私產。誰要是再敢越界一步，就去號子裡找你們的馮村長作伴。”
陸長風揮了揮手，冷然下達了逐客令。
大槐樹村的漢子們如蒙大赦，互相攙扶著從爛泥裡爬起來，連掉在水坑裡的鐵鍬和鋤頭都不要了。一個個弓著腰，連滾帶爬地順著山道往回跑，生怕陸長風改了主意重新追究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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