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青瓷茶盞，手腕微微一頓。
瓷底磕在紅松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他深邃的黑眸瞬間凝起一抹銳利的幽光，視線穿過敞開的木墅雙開大門，直直釘在滿頭大汗的老陳身上。
老陳從偏三輪的挎鬥裡翻出來，兩條腿直打軟。他摘下頭頂的大簷帽當扇子猛扇，腦門上的熱汗混著山道的黃土往下淌，連氣都喘不勻。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警服後背全溼透了，緊緊貼在脊背上。
“長風！你快別喝茶了！”老陳三步並作兩步衝上臺階，一把按住紅松木桌面，嗓子眼乾得直冒煙。
陸長風從容不迫地拿過一個乾淨的粗瓷碗，提起銅壺倒了滿滿一碗溫涼的松針茶，穩穩當當地推到老陳手邊。
“天塌不下來。陳老哥，喝口水把舌頭捋直了再說。省裡下考察團，那是給咱們黑瞎子嶺長臉的事，你這副火燒眉毛的樣子，倒像是天兵天將要來抄家。”
老陳端起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個底朝天，袖子一抹嘴巴，壓低了嗓音湊到陸長風跟前。
“你懂個屁！這次不是走過場的普通調研！帶隊的是省林業廳的一把手，這幫人坐著三輛考斯特麵包車，連縣裡的車都沒讓開道，直接殺奔咱們青山鎮來的！縣長剛才在電話裡急得直跳腳，讓我務必上山通知你做好接駕準備！”
裡屋的厚重門簾被人一把掀開。楚專家手裡捏著沾著新鮮泥土的記錄本，趿拉著布鞋走了出來。老頭子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老花鏡，眼底閃過一絲清明的老辣算計。
“老陳說得沒錯，這陣仗確實不小。”楚專家走到桌前，將記錄本攤開，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資料曲線，“陸社長，這肯定是咱們去年冬天發往京城的那篇論文，連帶著那五萬塊國家級農業補貼引發的後續效應。”
楚專家摸著下巴上的花白鬍茬，語氣篤定。
“國家把這麼一大筆錢和免稅政策砸在咱們這深山老林裡，省裡那些坐辦公室的高層肯定坐不住。他們這次興師動眾地搞突擊考察，就是想親眼看看咱們這套‘生態奇蹟’到底是貨真價實，還是咱們合夥弄虛作假騙取國家經費的皮包作坊。”
老陳一聽這話，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堂屋裡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那還等什麼！長風，你趕緊讓手底下的工人們停了手裡的活！把那幾條獵犬全拴到後山去，免得嚇著省裡的領導！我這就下山去鎮小學借幾個扎紅頭繩的女學生，弄點鮮花在路口站兩排。咱們再掛幾條‘熱烈歡迎’的大紅橫幅，把這排面給領導撐足了！”
老陳轉頭就想往外跑，卻被陸長風寬厚的大手一把按住了肩膀。
陸長風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那高大雄壯的身軀透著一股子鎮壓全場的沉穩霸氣，嘴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似有似無的嘲弄冷笑。
“掛橫幅？找學生獻花？”陸長風鬆開手，大馬金刀地重新坐回太師椅上，從兜裡摸出一根散花煙咬在嘴裡。
“陳老哥，咱們這是種地養林蛙的生態莊園，不是縣裡那些搭臺子唱大戲的文工團。省裡的大領導天天在城裡看紅地毯和鮮花，早就看吐了。他們大老遠跑到這泥巴地裡，要是還看這種虛頭巴腦的表面文章，只會覺得咱們心虛。”
陸長風劃了根火柴點燃香菸，青白色的煙霧在陽光下打著旋兒升騰。
“真金不怕火煉，捂著蓋著反倒惹人懷疑。咱們這滿山的紅松樹，後山清澈的冷水魚塘，還有那些紮根在泥土裡的林下參，就是咱們黑瞎子嶺最硬的紅地毯。”
陸長風轉過頭，衝著站在院外負責警戒的趙剛打了個手勢。
趙剛挺直腰板，快步跨進門檻。
“趙哥，吩咐下去。莊園裡上上下下一切照舊。工人們該喂熊的喂熊，該翻土的翻土。不用換新衣裳，也不用列隊歡迎。哪怕是省廳的大官走到他們跟前，只要沒問話，誰也不許多看他們一眼。咱們是靠手藝吃飯的莊稼漢，把腰桿都給我挺直了！”
“明白！我這就去後山交代兄弟們。”趙剛眼底閃過一抹敬佩，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老陳看著陸長風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愣了半晌，最終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算是徹底服了這個年輕人的城府，這種不動如山的大氣度，比那些忙前忙後的諂媚不知高明瞭多少個段位。
半個時辰後。
山下的盤山公路上，三輛白色的考斯特麵包車碾著初春的泥水，穩穩當當地停在了大木墅外圍的停車場上。車門被依次拉開，十幾個穿著深色中山裝和筆挺西褲的省城官員魚貫而下。
這些常年坐在辦公室裡的幹部們剛一落地，腳下的高檔黑皮鞋就陷進了有些溼軟的春泥裡。幾個年輕的隨員趕緊掏出白手帕去擦皮鞋邊緣的泥點子，臉上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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