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黑瞎子嶺後山這片茂密的紅松林裡，只剩下微涼的春風穿過針葉發出的沙沙聲。老陳和那十幾個從省城趕來的幹部像木樁子一樣死死釘在泥地裡。小劉秘書大張著嘴巴，下巴都快掉到了襯衫領口上。他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一半陷在泥水坑裡，卻連挪動一下的念頭都不敢生出。
誰能想到，堂堂省林業廳一把手魏紅軍，此刻正跟個鄉下老農似的盤腿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他褲腿高卷，雙手沾滿黑黢黢的泥土，嘴裡甚至還叼著陸長風遞過去的那種幾毛錢一包的廉價散花煙。
魏紅軍看著這群手足無措的下屬，夾著香菸的右手在半空中揮了揮，突然仰起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你們這幫坐慣了辦公室的軟骨頭，跑個山路喘得像拉磨的破風箱！老頭子我在這兒聽陸老闆講課聽得正起勁，你們倒好，大驚小怪地跑來攪局！”
魏紅軍把菸頭扔在腳下的溼泥裡碾滅。他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兩隻滿是黃泥巴的大手隨意地在深色褲腿上拍打了兩下，撲簌簌的泥點子掉了一地。小劉秘書見狀趕緊掏出雪白的手帕湊上前想幫領導擦手，卻被魏紅軍一巴掌扒拉開。
“少弄這些虛頭巴腦的講究！在這大山裡頭，腳踩黑土才叫踏實！”魏紅軍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向陸長風。他收起了剛才拉家常的隨和，主動伸出那雙沾著泥土的大手。
“陸長風同志，重新認識一下。我是省林業廳的魏紅軍。今天這趟微服私訪，你這黑瞎子嶺算是徹底給我這把老骨頭上了一課。”
陸長風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侷促。他那雙深邃冷厲的黑眸透著慣有的從容，伸出寬厚的手掌與魏紅軍用力握在一起。兩雙長滿老繭的手在初春的陽光下交握，沒有下級對上級的諂媚，只有兩個真正懂山林男人的惺惺相惜。
“魏局長言重了。山裡人靠山吃山，不過是比別人多懂了點借力打力的土辦法。既然各位領導都到了，那就別在泥地裡站著。我帶諸位去莊園裡好好走一圈，看看咱們這黑瞎子嶺的家底。”
陸長風側開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高大挺拔的脊背在前頭開路，領著這群省城來的考察團順著青石板路向莊園腹地走去。
第一站便是那片隱藏在紅松林下的野山參繁育基地。
十幾個省城幹部跟在後頭，有些人的眼底還藏著不服氣的挑剔。一個梳著三七分、負責林業經濟統籌的處長扶了扶眼鏡，眼神像個探照燈一樣在林地裡來回掃射，試圖找出一絲違規破壞的痕跡。可他越看，額頭上的汗水冒得越多。
這幾百畝的背陰林地裡，沒有一點動用重型機械翻土的狼藉。高聳的百年紅松枝繁葉茂，陽光順著縫隙灑在鋪滿褐色松針的地面上。那一株株紫紅色的參苗就這麼錯落有致地紮根在腐殖土裡，透著一股子野蠻生長的旺盛生機。
“陸老闆，你這上千畝的地連個人工施肥的池子都沒有？”處長忍不住開口發難，語氣裡帶著幾分質疑，“現在底下林場搞藥材種植，全靠進口的尿素催苗。你不施肥不打藥，真當這山裡的土是聚寶盆，能憑空變出養分來？”
陸長風停下腳步，冷眼掃了那位處長一眼。他還沒出聲，旁邊的楚專家已經揹著手走上前，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對方。
“虧你還是搞林業統籌的！用尿素催出來的參那是白蘿蔔，進不了高檔藥房的門檻！”楚老頭指著不遠處的一道鐵絲網，“陸社長這叫生態反哺。你們往那邊看，答案全在那網子後頭！”
眾人順著楚專家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隔著防鏽鐵絲網，是一片佔地極廣的向陽灌木林。清脆的鹿鳴聲在林間此起彼伏，上百頭皮毛水滑、長著漂亮白色斑點的梅花鹿正悠閒地穿梭在樹叢中。它們低頭啃食著雜草和灌木嫩葉，根本不需要人工投餵大批飼料。領頭的幾隻大公鹿頂著尚未割取的粗壯鹿茸，警惕地看了一眼人群，又甩著尾巴隱入林深處。
“梅花鹿吃雜草，幫參地除了草患。它們排出的糞便經過雨水沖刷發酵，滲進土裡就是天下最頂級的有機肥。”陸長風單手搭在鐵絲網上，聲音沉穩猶如撞鐘。
“這叫參鹿共生。鹿糞養土，黑土養參。我不用花一分錢買化肥，也不用僱人漫山遍野去拔草。這片林子的生態自己就能轉成一個圓。那處長，你算算這筆賬，是尿素催出來的蘿蔔值錢，還是我這天然養成的百年老參值錢？”
那位處長被懟得面紅耳赤，張著嘴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魏紅軍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自由奔跑的梅花鹿，眼底的激賞之色越來越濃。他大步流星地跟著陸長風繼續往前，越過木屋別墅群，來到了落馬坡背陰處的冷水魚塘。
天然的硫磺地熱水在遠處冒著白汽，而這邊的魚塘引的卻是高山融雪的刺骨活泉。
幾個工人正撐著竹排在水面上打撈水草。清澈見底的泉水裡，肥美的細鱗鮭和重唇魚成群結隊地游弋。水流順著階梯式的石渠緩緩流淌，不僅帶入了充足的氧氣，還將魚塘裡富含營養的廢水引向了下方的果林和草藥試驗田。
“死水養魚發臭，活水養魚生財。排出去的廢水澆灌果樹，果樹長出來的蟲子和落葉又成了林蛙的口糧。”陸長風指著那套精妙的活水迴圈系統，將整個莊園的商業閉環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考察團面前。
“我沒砍山上一棵樹，沒堵一條河。但我這莊園每天產出的經濟效益，抵得上你們省裡十個國營伐木場砍半年木頭的進項。”
陸長風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沒有半點心虛。他靠的是降維打擊的現代生態理念，賺的是順應天道的大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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