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的哭聲在寬敞的客堂裡壓抑而悽楚。
她死死抓著陸長風大衣的前襟。那雙手顫抖得厲害,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滾燙的眼淚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成串地往下掉,瞬間洇溼了陸長風胸前那塊粗糙的呢子布料。懷裡的小雪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扁了扁小嘴,發出一聲細弱的啼哭。
這幾日的提心吊膽,對於一個剛生完孩子不久、還在調養身子的女人來說,無異於一場剝皮抽筋的酷刑。
陸長風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揪了一把。
這個在槍林彈雨裡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鐵血漢子,此刻卻慌了手腳。他隨手將那個裝著持槍證的牛皮紙袋扔在旁邊的紅松木桌面上,伸出寬厚粗糙的大手,一把將妻子和女兒緊緊擁入自己溫熱的胸膛裡。
“哭什麼,老子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
陸長風低下頭。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輕輕蹭著林婉秋的發頂,低沉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抹化不開的柔情與疼惜。
“外頭那幫拿長槍短炮的洋鬼子算個屁。你男人命硬得很,閻王爺的生死簿上都沒我的名字。別哭了,仔細把眼睛哭壞了,回頭小雪看著該笑話你了。”
林婉秋抽噎著抬起頭。
那雙水潤的杏眼裡佈滿了紅血絲。她顧不上擦眼淚,伸出手在陸長風的胳膊和胸膛上慌亂地摸索著,確認他身上沒有纏著繃帶或者滲出血跡,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強落回了肚子裡。
“你就會說這些大話哄我。”林婉秋咬著下唇,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後怕,“趙隊長說那些人手裡拿的都是真槍。那子彈不長眼啊!你在外頭拼命,我們在那黑漆漆的地下室裡躲著。我聽著外頭那聲爆炸的動靜,只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你要是真有個好歹,我們孤兒寡母的還怎麼活!”
她說到傷心處,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掉。
陸長風嘆了口氣,大拇指粗糲的指腹輕柔地抹去她眼角的淚珠。
“我答應過你,要讓你和閨女們過上這世上最舒坦的神仙日子。沒有我的准許,誰也別想把咱們家這塊招牌給摘了。”
陸長風擁著她走到火爐旁的真皮沙發上坐下。他順勢從桌上拿起那個牛皮紙袋,從中抽出兩本印著國徽的紅色小本子,攤開在林婉秋的面前。
“你看這是什麼?”
林婉秋抹了把臉,藉著頭頂明亮的水晶燈光,看清了上面那行醒目的黑體字——持槍許可證。
她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著陸長風。
“這回這幫亡命徒算是幫了咱們一個大忙。我把他們走私的那批黃金全交給了縣局,換回了這十幾本合法的鋼印。”
陸長風靠在沙發背上。深邃的黑眸裡閃爍著運籌帷幄的精光,冷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讓人心安的霸氣。
“從明天起,趙剛他們不僅有了防暴盾,手裡還能配上正規的長槍。這黑瞎子嶺以後就是咱們私人的鐵桶陣。別說是幾條流竄的餓狼,就是天王老子想往山上摸,也得先問問老子手裡的槍管答不答應。這下,你總該把心踏踏實實放肚子裡了吧?”
林婉秋看著那幾本紅皮證件,心裡的驚恐終於被這股強大的底氣給徹底壓了下去。
她破涕為笑,嬌嗔地白了陸長風一眼。拿過桌上的熱毛巾,細緻地替他擦去眉骨上沾染的幾點風塵。
“你總有這些通天的手段。外頭的事我不管,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安撫好了受驚的妻子,陸長風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為連軸轉了幾天而有些發僵的筋骨。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玻璃窗。初春的寒風帶著泥土翻新的清新氣息灌進屋裡。漫山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那片幾百畝的背陰坡上,林下參的幼苗正在腐殖土裡積蓄著生機。鹿場裡傳來陣陣悠長的鹿鳴聲,一切都在按著他規劃的宏偉藍圖穩步運轉。
但是,還不夠。
陸長風的視線越過蔥鬱的松林,投向了山莊最邊緣的那片廢棄荒灘。那地方靠近地下暗河的出口,常年陰暗潮溼,長滿了沒過膝蓋的雜草,平時連大黑都不願意往那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