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風寬厚的手掌穩穩托起林婉秋那張巴掌大的臉龐。粗糙的老繭貼著她細膩的肌膚，帶來一陣微微發麻的粗糲感。他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進那雙哭得通紅的杏眼裡，目光猶如兩道燒紅的烙鐵，硬生生燙平了她心底所有的兵荒馬亂。
“婉秋，外頭是個吃人的世道。咱們如今手裡捏著金山銀山，這就等於是抱著一塊肥肉走在餓狼群裡。”
陸長風大拇指輕輕揩去她眼角滾落的溫熱淚珠，聲音低沉渾厚，字字句句砸在安靜的臥室裡擲地有聲。
“我要是不在黑瞎子嶺豎起這道帶電的鐵牆，不端起槍把那些紅了眼的豺狼虎豹打服了，咱們這滿山的基業就是催命符。我手裡沾血，我僱退伍兵巡山，全是為了在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堆裡，給你們娘幾個撐起一把連天王老子都捅不破的鐵傘。”
他低下頭，滾燙的鼻息噴灑在林婉秋挺翹的鼻尖上。男人身上那股子常年混跡山林沾染的松柏冷香，混合著淡淡的火藥餘味，在此刻非但沒有半點駭人，反而化作了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把心死死放進肚子裡。”陸長風抵住她的額頭，一字一頓地吐出猶如金石落地的誓言，“只要我陸長風還有一口氣在，只要我不死，這世上就沒人能動你們一根頭髮絲。”
這句硬邦邦的承諾沒有半點華麗的辭藻，卻像是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林婉秋心頭盤旋不散的夢魘。
她看著眼前這張刀削斧鑿般的冷峻面龐，聽著他胸腔裡傳來猶如戰鼓般沉穩有力的心跳。那種被人在生死關頭死死護在身後的安全感，猶如潮水般漫過她的四肢百骸。林婉秋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緊繃的雙肩徹底鬆弛下來。她主動伸出雙臂，環住陸長風肌肉虯結的脖頸，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他溫熱寬闊的胸膛裡。
“當家的，我懂了。我以後再也不說那些喪氣話扯你的後腿了。”林婉秋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鼻音，手指卻用力攥緊了他的衣襟，“你是幹大事的鷹，我不能當那個嚇破膽的拖油瓶。你指哪，咱們一家子就跟你往哪走。”
陸長風胸腔裡發出一陣低沉醇厚的悶笑。他順勢攔腰將媳婦抱起，穩穩當當地放在燒得熱氣騰騰的紅磚火炕上。扯過那床柔軟厚實的白狼皮大褥子，將她嚴嚴實實地裹進被窩裡。
夜已深透，窗外的寒風順著山谷嗚咽盤旋，拍打在厚實的防彈玻璃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撞擊聲。
屋裡的紅泥火盆裡，幾塊上好的銀絲炭燒得正旺，時不時爆出兩點金色的火星。陸長風脫了外頭沾著寒氣的夾克衫，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毛衣。他掀開被角躺進被窩，順手將林婉秋溫軟的身子攬進懷裡。
隔壁房間裡，三個大丫頭早就折騰累了沉沉睡去，小雪躺在搖籃裡發出細微均勻的呼吸聲。聽著這滿屋子的歲月靜好，陸長風的手掌有節奏地拍撫著妻子的後背，幽深的眼底卻在明滅不定的炭火光影中，翻湧起更深遠的謀劃。
“睡不著？”陸長風察覺到懷裡的人兒還在睜著眼睛，低聲問了一句。
林婉秋仰起頭，下巴墊在他的胸口上。藉著火盆微弱的紅光，她能看清男人那堅毅分明的下頜線。“剛才外頭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我這腦子現在還嗡嗡直響。當家的，你說那些僱傭兵折在咱們手裡，省城那邊會不會還有更黑的手伸過來？”
陸長風冷笑一聲，大掌順著她柔順的長髮輕輕撫弄，眼底閃過一抹森冷的鋒芒。
“省城商會那幫酒囊飯袋沒這個膽子跨國僱兇。這背後肯定有更大的資本在盯著咱們手裡的藥材命脈。不過他們來幾撥，老子就埋幾撥。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後背靠在火炕的木圍欄上，目光穿透昏暗的屋子，彷彿已經看向了黑瞎子嶺外圍那片更為廣闊的天地。
“婉秋，你記著。在商場和江湖上，防守永遠是被動挨打。你把院牆修得再高，門鎖得再死，賊總有辦法趴在牆頭上噁心你。今天他們能摸到咱們的鐵柵欄門外放冷槍，明天就敢在運貨的盤山道上埋炸藥。”
林婉秋聽得心頭一緊，剛平復下去的心跳又加快了幾分。“那咱們該咋辦？總不能天天提著槍跟他們在山林裡捉迷藏啊。”
“想讓賊連看一眼的念頭都不敢生出，唯一的法子，就是把院牆推倒，把外頭的地盤全變成咱們自家的院子。”
陸長風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子吞吐天地的狂放野心。他在被窩裡握住林婉秋的手，指節微微發力。
“黑瞎子嶺現在的盤子還是太小了。我仔細盤算過，咱們周邊的山脈連綿起伏。如果只守著這一個山頭，敵人隨便找個制高點就能卡死咱們的脖子。我要把這方圓幾十裡的緩衝地帶全給吞下來。我要讓那些想伸手的敵人，連黑瞎子嶺的邊都摸不著，就在半道上被咱們的規矩給絞碎！”
這番大開大合的戰略構想，聽得林婉秋呼吸一滯。她雖然不懂那些複雜的商戰排兵佈陣，但她明白自家男人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他既然把話放了出來，心裡必定早就勾勒出了一張足以顛覆整個青山縣格局的龐大藍圖。
“你放心放開手腳去幹。家裡的賬目和鋪子，我給你守得死死的。”林婉秋把臉貼在他的心口，語氣裡透著一股子當家主母的堅定。
夜色在兩人低聲的交談中悄然褪去。
當東方的天際線被撕開第一道魚肚白時，風雪徹底停歇。初晨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金燦燦地灑在黑瞎子嶺連綿的群峰之上。漫山遍野的積雪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暈，整個世界乾淨得彷彿昨夜那場血腥的搏殺只是一場幻夢。
陸長風早早起了床。他換上一身利落筆挺的深色獵裝，腳踩高筒軍靴，將那把擦得不染纖塵的雙管獵槍重新鎖進隱蔽的槍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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