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市城郊，一座廢棄的重型鍊鋼廠內。刺鼻的鐵鏽味混著發黴的機油餿味，直往人天靈蓋上頂。三百來號光著膀子、滿臉刀疤的境外僱傭兵，端著黑漆漆的衝鋒槍，散在廠房的破銅爛鐵堆裡，槍管子上蹭的全是黑灰。這些人都是在公海里舔血的亡命徒，光是站在那兒，身上那股子好幾天沒洗澡的酸臭汗味，就能把這破廠房燻得飛起蒼蠅。
蠍哥粗喘著氣，把肩膀上扛著的陸平安像扔小豬崽子一樣，“咣噹”一聲砸在一把焊死在水泥地上的生鏽鐵椅子裡。鐵椅子底下的螺絲早就鬆了，被這股子蠻力撞得嘎吱作響，掉下一層厚厚的紅鐵皮渣子。小傢伙腦袋耷拉著，雙眼緊閉，嘴角還掛著一絲睡覺流出來的透明哈喇子，看著真成了一個任人宰割的白麵糰子。
黃毛哆嗦著手，扯過一條帶著發黑機油漬的粗鐵鏈子，繞著小傢伙肉乎乎的胳膊腿纏了四五圈。鎖釦卡巴一聲扣得死緊，生鏽的鐵鎖頭直接卡在小平安的肚子上。黃毛吸溜了一下流出來的清鼻涕，拿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泥汙在臉上糊出一道黑印子：“蠍哥，這鐵鏈子是不是太粗了？他才四歲，骨頭脆，別給勒斷氣了。”
“閉上你的臭嘴！勒斷氣了也是他活該！”蠍哥反手給了黃毛一個響亮的脖拐，打得黃毛腦袋撞在鐵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蠍哥往地上啐了口帶著黃絲的濃痰，拿那塊髒兮兮的毛巾擦了擦手心裡的黏汗：“這可是修羅的種！老子在邊境見過那幫殺神的手段，對付這種怪胎，就算拿鈦合金焊個鐵籠子都不為過，你還敢心疼他？”
老毒蛇盤腿坐在一臺報廢的鍋爐蓋子上，摳了摳光頭上的死皮，摳出幾片白花花的頭皮屑彈在風裡。他衝著蠍哥咧開一口燻黃的煙屎牙，牙縫裡還夾著一根綠菜葉：“這藥勁夠衝吧？老子花了大價錢從金三角毒梟手裡弄來的高純度貨色。別說這麼個穿開襠褲的奶娃娃，就是一頭五百斤發情的大公牛，聞上一口也得睡上三天三夜！”
“蛇爺辦事咱們能不放心嗎？那塊浸了藥的毛巾剛捂上去，這小兔崽子連個屁都沒放就軟成爛泥了。”蠍哥滿臉堆笑地湊過去，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劣質香菸，抽出一根遞給老毒蛇，順手給點上。打火機的藍火苗竄起來，照亮了老毒蛇半邊燒傷的爛疤臉，那皮肉翻卷的紅血絲看著比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還要滲人幾分。
老毒蛇深吸了一口煙，劣質菸草的嗆辣味在廠房裡散開，燻得旁邊幾個僱傭兵直咳嗽。他從那條沾滿油汙的迷彩褲兜裡掏出一個裂了螢幕的黑色衛星電話，粗糙的手指頭在按鍵上戳得梆梆響，撥通了清秋集團總裁辦公室的加密專線。電話嘟嘟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裡頭沒說話，只有一陣粗重到讓人心慌的喘氣聲。
“喂？蘇清秋是吧？讓修羅來聽電話！”老毒蛇扯著破鑼嗓子，拿生鏽的老虎鉗一下一下敲著鐵管，發出刺耳的金屬震鳴，“你兒子現在在老子手裡！給老子聽清楚了，準備好一千億美金的無記名債券！少一個子兒，老子今天就剁他一根指頭給你熬湯喝！敢報警，你們就直接帶個骨灰盒來收這灘爛肉吧！”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沒有女人的尖叫，也沒有砸東西的響動。過了足足十秒鐘，一個男人沙啞到掉冰碴子的聲音，順著揚聲器在這空曠的廢鐵廠裡炸響：“說位置，老子帶錢過去。”那聲音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卻透著一股子把人骨髓都凍住的恐怖煞氣，讓拿著電話的老毒蛇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修羅？你接電話正好！老子等的就是你！”老毒蛇聽見這聲音，興奮得臉上的爛疤直抽抽，眼珠子往外凸著全是紅血絲，“錢要帶足，你還得給老子錄個退役自裁的影片！當年你殺了我黑日十萬兄弟，今天你要是不當著全世界的面挑斷手腳筋，老子就活生生剝了你這野種的皮！記住，你只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他根本不給陸淵說話的縫隙，手指頭猛地戳在紅色的結束通話鍵上。老毒蛇把衛星電話往旁邊的廢鐵桶裡一扔，發出刺耳的鐵皮撞擊聲，震起一陣浮灰。“得咧，蛇爺！這買賣真成了！”黃毛激動得直搓手，指甲縫裡的黑泥都搓掉了一層，兩眼直冒綠光，“一千億啊！咱們兄弟幹完這一票，夠去買下半個東南亞當土皇帝了！”
三百個僱傭兵跟著肆無忌憚地鬨笑起來。衝鋒槍的槍托砸在水泥地上砰砰作響，震得廠房屋頂上簌簌往下掉灰渣子和死蜘蛛。有幾個外籍大漢已經掏出隨身帶的扁酒壺，擰開蓋子往嘴裡猛灌劣質伏特加，互相吹噓著拿到錢要去哪個賭場包下最漂亮的娘們。整個廢舊鍊鋼廠裡瀰漫著一股子暴發戶般歇斯底里的狂熱。
黃毛笑得正歡，無意間往鐵椅子那邊瞟了一眼，喉嚨裡像卡了塊生薑，鴨子般的笑聲硬生生憋了回去。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趕緊往前湊了兩步，看清椅子上的動靜後，兩條細腿軟得差點跪在滿是機油的地上。“蛇……蛇爺……”黃毛拿發抖的手指著那把破鐵椅子，牙齒磕碰得咯咯響，聲音劈了叉，“這藥……這藥是不是過期了啊？”
“放你孃的狗臭屁！老子親自配的藥能過期？你再瞎咧咧老子拔了你的舌頭！”老毒蛇猛地回過頭，大皮靴子踩著一地廢鐵零件走過去，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酸響。那可是足以放倒大象的烈性神經迷藥，毛巾上殘留的化學甜味這會兒還燻得人眼睛直髮酸呢。他黑著臉走到鐵椅子跟前，低頭一瞅，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鐵椅子上，那個被粗鐵鏈子綁得結結實實的小傢伙，連一丁點藥勁上頭的迷糊樣都沒露出來。剛才還閉著眼睛裝睡的陸平安，這會兒正仰著那張肉乎乎的小圓臉，兩眼放光地盯著工廠棚頂上一個巨大的黃蜂窩。他甚至還用那雙被鐵鏈勒出紅印子的小胖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地打著節拍，嘴裡哼哼唧唧地唱著奧特曼的主題曲。
老毒蛇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腦瓜子嗡嗡直響。他不信邪地湊近了聞了聞，小傢伙身上那股子高濃度迷藥的刺鼻味道濃得嗆人。普通人別說吸進肺裡，就是在皮膚上沾一點也得抽搐吐白沫。可這小子不僅呼吸平穩，連個噴嚏都沒打，那張紅潤的小嘴唇這會兒還吧唧吧唧地動著，像是在回味什麼東西的味道。
陸平安嫌棄地皺了皺小鼻子，歪過頭，把嘴裡一根沾著黑機油和迷藥液體的破布絲兒，呸的一聲吐在老毒蛇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子面上。他吧唧了兩下嘴，奶聲奶氣地衝著老毒蛇抱怨起來：“光頭爺爺，你們這毛巾也太臭了吧？一股子好幾天沒洗的酸腳丫子味，燻得我剛才都差點吐了。你們就不能換條幹淨的嗎？”
整個廢鋼廠的空氣在這一秒鐘徹底凍結了。剛才還在吹牛喝酒的僱傭兵們，手裡的酒壺全掉在地上，伏特加流了一灘。三百支黑洞洞的衝鋒槍槍口，齊刷刷地調轉方向，死死對準了椅子上那個連半米高都不到的奶娃娃。每個人的腦門上都冒出了豆大的冷汗，順著刀疤臉往下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可是號稱連一頭大象都能瞬間秒殺的劇毒迷藥！這小子吸了一整塊毛巾的量，居然在這抱怨毛巾有腳臭味？！老毒蛇和蠍哥面面相覷，手裡握著的三稜軍刺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他們看著椅子上那個被鐵鏈五花大綁的四歲幼童，感覺背後的汗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一股子荒謬到了頂點的恐懼感死死攥住了他們的心臟。
小平安正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咬著自己帶著泥巴印子的大拇指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群端著槍、滿頭大汗的凶神惡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