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低頭寫著什麼,聽見院門響了,抬頭看了一眼,見是林清流和張大海回來了,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又低下頭把手裡那筆賬記完了。
林清流也不多話,袖子往上一擼,幾步走到張春燕旁邊,目光往桌面上那幾件待送的東西上一掃,就開始動手。
他把那婦人的竹籃接過來,揭開油紙看了看裡頭的東西,確認是什麼物件,送到哪兒去,嘴裡問著話手底下卻不閒著,利利索索地在桌角扯過一張糙紙,
拿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了幾個字,摺好塞進籃子裡,然後拎起來放進旁邊一隻備好的揹簍裡。
“嫂子這包東西是送到楊家灘的,明早船到就遞過去。”
他頭也沒抬地跟張春燕說了一聲,轉身又去接那年輕後生懷裡的小瓦罐,掀開蓋子聞了聞,是醃菜,
便依著方才的法子,同樣在糙紙上寫了地址姓名,摺好壓在瓦罐底下,一併放進另一隻揹簍裡。
那老漢的信更簡單,林清流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確認了收信人的地址,便把信夾在簿子中間,說了一句,
“白沙鎮的,要後個兒才能到。”
張大海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可也沒閒著。
他見旁邊地上還有幾件零散的東西沒歸攏,便彎腰一件一件地拎起來,學著林清流的樣子往揹簍裡放。
他雖然不認識那些包裹上寫的字,但憑著力氣大,手腳快,把重物放在底下,輕物擱在上頭,倒也做得像模像樣。
他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忍不住偷偷往張春燕那邊看去。
張春燕正低著頭在簿子上寫字,一隻手壓著紙角,另一隻手握筆,筆尖在紙面上刷刷地走,一行字寫得又快又穩。
寫完了,她從桌角的木匣子裡摸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蓋在紙面上頭,
然後抬頭對面前那個婦人說,
“好了,三日後你過來取回執就行。”
那婦人連連點頭,嘴裡道著謝,挎著空籃子出了院門。
張大海看著眼前這一幕,手底下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幾分。
他這輩子頭一回看見自家么妹正兒八經地坐在桌子後面寫字收錢,那模樣利落又從容,
跟記憶中那個穿著粗布衣裳在麻柳村灶臺邊燒火做飯的小姑娘,像是兩個人。
她如今頭髮利利索索地挽著,袖口整整齊齊地捲了兩道,眉宇間帶著一股當家做主的沉穩勁兒,
說話辦事有條有理,連笑都笑得大氣了。
張大海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像是泡了一缸鹹菜,酸酸的,又帶著一股子舒坦的甜。
他低下頭繼續搬東西,嘴角不自覺地翹著,到底沒讓人看出來。
院門口那三兩個人很快就散了。
老漢拿了回條走了,年輕後生也抱著空手出了門,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張春燕把筆擱在硯臺上,揉了揉右手腕子,轉了轉脖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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