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座絹戲臺,半晌沒動。
方才那話,倒也不全錯。
他的確是花銀子花得最順手的一個,什麼活都不用做,一年到頭只有一件事,
讀書。
當年裴家做布匹生意,從南邊進貨運到北邊賣,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有一年貨船翻了,賠了個底朝天,還欠了外頭一屁股債。
至於翻船的原因,是自家不能也不敢去追究的。
再後來,父親和大哥把布莊一點一點盤迴來,裴家才慢慢緩過氣。
剛緩過來,祖父就咬牙把棺材本都掏出來拿去打點了衙門,替裴子正改了籍,
說是裴家往後要想翻身,只能靠讀書人。
商戶之子不能科舉,改了籍,才有這條路。
可改籍這件事,一直是家裡頭一根刺,
大房那邊覺得,為了一個讀書人,全家勒緊褲腰帶,
三房四房更覺得,憑什麼好處都讓二房佔了?
後來祖父沒多久就去了,眨眼就到了現在。
裴子正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從戲臺上移開,落在書桌那一摞功課上。
今日休沐,他確實該溫書的。
可他一早起來,翻開《四書章句》,那些字像螞蟻似的在紙上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索性就出了門,街上隨意走了走,後來在板車那兒看見了那座戲臺。
那四個紙紮伶人,姿態各異,眉眼生動,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挪開眼。
祖父也愛聽戲。
裴子正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戲臺邊沿的竹骨,指尖觸到絹面細韌。
那座絹樓他也一併買了,倒不全是為了燒給祖父,他心裡隱隱有個念頭,只是還沒想清楚。
外頭又傳來腳步聲,這回是他母親身邊的丫鬟來敲門,
“二公子,夫人說,今晚家宴,四房那邊也來,讓您早些過去。”
裴子正應了一聲,把戲臺推到桌角,又把賬冊壓在下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清朗,嘴角卻沒什麼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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