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
野狼澗的瀑布聲轟隆隆地響著，水霧從斷崖下跌起來，瀰漫在澗谷里，把午後的日光攪得朦朦朧朧的。
藤蔓掩著的石洞口，幾滴冰涼的澗水順著巖縫滑落下來，滴答滴答地敲在洞口的石頭上，聲音被瀑布的悶響吞了大半，只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節奏。
石洞裡的光線比前幾日暗了些，角落裡的松明火把只剩兩根還燃著，火焰瘦瘦的，在穿進來的山風裡左右搖擺。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止血草和燒過的布條混在一起的味道，澀澀的，帶著微微的焦糊氣。
沈雲昭靠坐在洞壁最深處那堆乾草上，半邊身子歪著，左肩裸露著，從肩胛骨到上臂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細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又換過，
最外面一層還洇著一塊暗褐色的印子，邊緣微微泛著溼。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嘴唇發青，那層青黑的胡茬襯著失血後的灰敗膚色，更顯得整個人糙得厲害。
他閉著眼睛，眉峰擰在一起，呼吸比平時沉，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肩頭微微的顫動。
旁邊蹲著一個穿灰藍長衫的男人，正低著頭替他處理左臂上那道沒完全收口的刀傷。
這人看著比沈雲昭年長几歲，約莫二十出頭，麵皮白淨，眉目清朗，下頜颳得乾乾淨淨，和沈雲昭那張鬍子拉碴的臉擺在一處，簡直不像同在一個畫面裡的人。
他把一小撮止血散均勻地撒在傷口上，指腹輕輕壓平了，又取了一條幹淨的布帶，
從沈雲昭的腋下繞過肩頭，一圈一圈地纏緊，手法熟練利落，力道不輕不重，纏到最後打了個結，用牙咬斷布頭，拿手指捋平了。
“好了，別亂動，這條胳膊至少三天不能用力，要是再把傷口崩開，我就只能把你這條膀子卸下來重新縫了。”
沈雲昭睜開眼，偏頭看了一眼肩上纏好的布條，嘴角扯了一下，
“陸允之，不會說話就閉嘴...”
陸允之拍了拍手上沾的止血散粉屑，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腰間解下一隻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水，擦了一下嘴角，
斜眼看著沈雲昭，語氣裡帶著那種熟人之間才有的揶揄，
“嘖嘖嘖，沈僉事啊，你說說你，堂堂都督府僉事，太子妃的親弟弟，未來的小國舅啊，
放著京城的大衙門不坐，跑到這深山老林裡跟一窩子前朝遺老玩命，
玩就玩吧，還讓人在肩膀上開了這麼一道口子，你倒是不嫌丟人，我替你縫針都覺得跌份兒。”
沈雲昭哼了一聲，想抬左肩去拿旁邊的水碗，肩頭一動便牽得眉頭一緊，動作頓住了，便換右手把碗端起來喝了口涼水，聲音悶悶的，
“那窩子人比預想的多，光外圍暗哨就布了三層，我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挪了窩子，留下幾個斷後的跟我們撞上了，
七個打五個，我們折了兩個人，對面死了三個跑了四個，不算賺也不算虧。”
他放下碗，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明滅不定的火光上，聲音壓低了些，
“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我們從一個斷後的人身上搜出來一封沒燒完的信，字跡燒了大半，剩下的那幾個字拼起來看，跟七皇子的門人之間的往來對得上。”
陸允之正在把葫蘆塞子重新塞好，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
“七皇子？怎麼還有他的事？他才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