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漢白玉石板鋪成的地面上,隱隱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天聖宗聖子手中那把象牙摺扇隨意垂著,扇骨敲擊著手心,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雙俊美近妖的眼眸中,滿是居高臨下的鄙夷,像是在俯視一隻在爛泥裡掙扎的蠕蟲。
周圍站崗的兩名守衛甲士目不斜視,連呼吸聲都收斂到了最低,顯然對這位聖子的暴虐脾氣心知肚明。
張道然依舊微微佝僂著身子。
寬大的殘破灰袍垂在身側,遮掩住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他佈滿老年斑的麵皮輕輕抽動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抬起,迎向那兩道高高在上的目光。
若是換作別的外圍宗門長老,面對這等身份的天驕聖子,此刻怕是早就嚇得雙膝發軟,磕頭如搗蒜了。
張道然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裡不是荒郊野外,更不是可以殺人滅口的泣血谷泥潭。這裡是天聖宗前線大營的核心重地,身後那扇沉重的青銅門內,坐著負責核發戰功的掌事長老。他是拿著正兒八經的調令來領賞的,是在東線陣地拖著重傷之軀立下大功的功臣。
天聖宗治軍森嚴,規矩如鐵。
這位聖子就算再怎麼囂張跋扈,再怎麼在主宗受寵,也絕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中,對一個前來領賞的功勳長老痛下殺手。一旦開了這個惡劣的先例,往後誰還敢替天聖宗賣命?那些本就搖擺不定的附屬宗門,立刻就會人人自危。
既然對方不敢動死手,那還有什麼好慣著的?
一味地裝孫子,只會讓這種自命不凡的蠢貨得寸進尺。
張道然深深吸了一口氣,原本佝僂的身軀一點點直了起來。雖然依舊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但那股畏畏縮縮的卑微姿態,卻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
他蒼老的嘴角扯動,甚至露出了一個有些難看、卻分外扎眼的諷刺笑容。
“聖子大人說笑了。”
張道然沙啞蒼老的聲音在空曠的偏廳裡迴盪開來,語調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
“聖子大人這等萬金之軀都還活得好好的,老朽不過是一條賤命,又哪兒敢死在您前頭呢?”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清脆響亮地抽在空氣中。
守在偏殿廊柱旁的兩名重甲甲士,眼皮狠狠跳動了一下,面甲後方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一個外圍小宗門半死不活的老頭,居然敢當面咒聖子去死?
整個偏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聖子那張原本掛著冷笑的俊美臉龐,臉上的表情猛然僵死。
他握著象牙摺扇的五指驟然收緊,骨節泛出駭人的慘白。眉心處那道淡金色的神紋,如同受到侮辱的毒蛇一般瘋狂扭曲,原本紅潤白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那是被憤怒硬生生憋出來的慘白。
“你說什麼?”
聖子的聲音變得尖銳陰柔,每一個字彷彿都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長這麼大,無論在主宗還是在外面,走到哪裡不是眾星捧月?那些附屬宗門的宗主見了他,都要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稱一聲聖子殿下。
而眼前這個滿身散發著草藥味和乾涸血腥味的糟老頭子,居然敢站在他面前,當眾說出“哪兒敢死在您前頭”這種大逆不道的誅心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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