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中外重案紀實錄》第二百零三章 家庭土壤(1)

作者:上海寶木·2小時前

段國誠的家庭,是那個年代常見的那種看似“沒問題”,實則問題重重的家庭。

父親段松青是岳陽新城實業公司的職工,在鄰居和同事眼裡是個老實人,不抽菸不喝酒不應酬,工作認真,為人正派。母親是家庭婦女,不善言辭,存在感極低。一家三口住在岳陽樓區一片老居民樓裡,日子看起來和周圍千百個家庭沒什麼兩樣。

但門關起來之後卻是另一回事——父母長期不和,吵架是家常便飯。

段松青脾氣暴躁,這一點在後來的調查中被反覆提及。鄰居說的“老實人”和卷宗裡寫的“動輒對母親拳腳相加”,並不矛盾。那個年代有太多這樣的父親:在外面講規矩,在家裡發脾氣;對外人是好人,對家人是暴君。

段國誠從四五歲起就習慣了在爭吵聲中入睡,習慣了母親被打後壓低的哭聲,習慣了第二天早上父親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出門上班。

沒有人向他解釋過發生了什麼,沒有人問過他怕不怕。他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看,不聽,不在乎,直至麻木。

一家人多年不在一張桌上吃飯。母親把菜夾到自己碗裡,說“你們先吃”,轉身進了廚房。父親喝酒喝到一半,把碗一推,起身去了隔壁屋。

最後桌上只剩段國誠一個人,對著那盞昏黃的燈泡,夾著已經涼透的青菜。

他在中間坐著,左邊是廚房裡母親洗碗的水聲,右邊是隔壁屋裡父親摔門的悶響。他學會了安靜地吃飯。不剩飯,不發出聲音,不等任何人。

這種環境對一個孩子的影響,在後來的審訊和調查中被反覆分析。父母的不和、家庭暴力的日常化、情感回應的徹底缺失,共同構成了一塊劣質的土壤。

段國誠的童年沒有提供任何關於“正常人際關係”的模板:他沒有見過夫妻之間如何好好說話,沒有體驗過被父母認真傾聽是什麼感覺,沒有學過在害怕的時候可以找誰。他學到的是,恐懼是要忍住的,眼淚是沒用的,求助是沒有人會回應的。

小學期間,段國誠在老師眼中的形象是“內向,不合群,不惹事”。他不打架,不鬧課堂,成績中下。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站起來低著頭不說話,老師等幾秒讓他坐下。

他後來跟審訊他的警察說,他從小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同學會說“我爸帶我去公園了”、“我媽給我買了新衣服”,他說不出來。他能說的只有“嗯”和“不知道”。時間一長,同學們也不再問他了。

一個孩子的社交能力是在家庭裡練出來的。飯桌上學會輪流說話,吵架後學會道歉,被欺負了學會求助。段國誠沒有這些。他家的飯桌是沉默的,吵架是沒有結果的,求助是沒有人會回應的。

他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那裡得到過“你可以依靠我”的訊號,於是乾脆放棄了依靠這件事本身。

他需要一個出口。或者說,他需要一種方式,讓自己在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家裡,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對的,也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是錯的。他只知道,做一件事如果能讓人注意到他,那這件事就值得做。哪怕那個注意的目光裡只有憤怒,也比什麼都沒有好。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偷東西被發現。他後來在審訊中說,那次偷的是家裡的錢,拿去買吃的。他說他並不害怕,反而覺得有些刺激。

父親沒有罵他,而是轉身去工具間拿了一把老虎鉗出來。

藍色的塑膠手柄,鐵的齒口,開合時發出生澀的金屬摩擦聲。父親把他的手按在桌上,鉗口夾住了他左手中指的中段,然後開始擰。

段國誠後來對警方回憶這件事時,沒有用“疼”這個字。他說的是“響”。骨頭被鉗子夾住慢慢收攏時發出的那種悶響,像踩碎一片幹樹葉。手指的皮肉在鉗齒下面發白、發紫。父親一邊擰一邊說話,大意是“還敢不敢偷了”、“再偷就把你手廢了”。那天晚上他沒有哭。母親在廚房裡洗碗,竟然也沒有出來阻止。

那根手指後來落下了終身殘疾,彎曲受限,使不上力。它成了段國誠身上唯一一件父親留給他的東西,一個不會消失的提醒。

父親用老虎鉗管教兒子,本意是讓兒子“改掉惡習”。但他實際教會兒子的東西完全相反:暴力可以解決任何問題。你犯了錯,就用鉗子。你惹了麻煩,就用鉗子。鉗子夾下去,問題就沒了。至於什麼是錯、為什麼是錯,沒有人告訴他。

諷刺的是,被鉗子夾過之後,段國誠並沒有停止偷竊。他從這件事裡學到的不是“偷東西是錯的”,而是“被抓住才會被夾”。

此後他不再在家裡偷,開始在外面偷。他的目光對準了同學的書包、學校門口的小賣部、菜市場的錢盒。他明白了一件事:最壞的結果他已經經歷過了,捱打這件事一旦被突破一次,後面的每一次都只是重複。

父母對段國誠的教育方式,可以用兩個詞概括:母親是不管,父親是暴力。母親長期忍受家暴,早已沒有力氣做母親該做的事,她的沉默被七歲的段國誠認為是對他的拋棄。

段國誠後來對所有女性的態度,根子埋在這裡。審訊中他對襲擊物件的殘忍,被警方分析為“仇視異性”。但仇視不是天生的,它起源於他母親在他遭受父親暴力懲罰時候的沉默。

1985年,段國誠十三歲。他和幾個同學撬開了學校附近一間雜貨鋪的後窗。第二天,店主發現後窗被撬,丟了東西,報了警。派出所的民警來查了一圈,很快從其中一個同學嘴裡問出了全部經過。幾個孩子被帶到了派出所,段國誠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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