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側又有人落馬。
是個跟了他三年的十夫長,被兩杆長槍一左一右夾住,捅穿了肋下,連哼都沒哼一聲就栽了下去。
後頭的馬蹄從他身上踏過,轉眼便看不見了。
千夫長伏在馬背上,沒去看。
鎮北軍三人一伍,五人一陣,一層一層往裡收。
黑狼騎兵沒了領頭的,各打各的,往往一個人被三四杆槍圍住,擋得開這一杆,擋不開那一杆。
他眼看著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方才掃一眼還是黑壓壓一片,這會兒再看,人縫裡已經透出了冰面。
再拖下去,等鎮北軍那些小陣徹底連成一片,這幾千騎就全成了圈裡的死羊,想跑也跑不出去了。
留給他的工夫,不多了。
這些話,總得有人活著帶回去。
要是再這麼耗下去,幾千人全填進這條冰河,王庭連一點風聲都聽不到。
下一支派出來的兵馬,照樣兩眼一抹黑,一頭撞進大夏人的刀口裡。
可要回去,就得跑。
偏偏這幾千騎,沒一個敢跑。
為什麼不敢,他比誰都清楚。
前年冬天,王庭轅門外的雪地裡跪過一排人,都是從陣上私自跑回來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木杆上,凍了整整一個冬天;帳篷裡的女人孩子,當天就被牽走,分給別家做了奴隸。
草原上的規矩向來如此:領兵的人不開口,誰先撥轉馬頭,誰就是那排人裡的下一個。
眼下這些黑狼騎兵早已打得心驚膽戰,手裡的刀卻還是不敢停。死在冰上,好歹落個戰死的名聲,家裡人還抬得起頭;跑回去,比死還難看。
何況就算真有人豁得出去,三五個人也溜不出這片冰河。崖頂那張弓或許懶得理會一個逃兵,鎮北軍的小陣和赤魯那群瘋子卻不會放過,跑出去一夥,就會被咬死一夥。
就算僥倖脫身,幾百里雪原,單人獨騎,也未必走得回王庭。
除非幾千騎一齊散開,往四面八方跑,跑得滿雪原都是。
人一亂,馬一散,追兵顧此失彼,才有渾水摸魚的空子。
可要讓這些人一齊撥轉馬頭,得先有人替他們把那一嗓子喊出來。還得是個夠分量的人喊,喊了,罪才落不到他們頭上。
方才他還在想,能替這幾千騎拿主意的,只剩自己一個。到這會兒他才想明白,這句話後頭還跟著半句。
拿這個主意的人,得拿命去換。
他又從馬鬃縫裡朝崖頂瞥了一眼。
那張弓還半開著,弦上搭著一根箭。
方才那些舉刀的、吼人的、吹號的,是怎麼一個個栽下馬的,他都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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