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震天指了指祠堂最偏僻、最昏暗的右側角落。
“過來,給你們姑姑上柱香。”
此言一齣,柳安與柳含煙頓時如遭雷擊,雙雙僵立當場。
姑姑?
這兩個字,宛如一道塵封十幾年的驚雷,驟然劈開歲月,狠狠砸在姐弟二人的心頭。
姑姑柳媚兒乃是大夏靖王府的王妃,更是他們幼時最為親近、最愛黏著的人。記憶中,每逢姑姑從王府歸寧探親,總會笑著為他們帶回滿盒的精緻糕點與吃食。
可自十七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血案過後,“姑姑”這個稱呼——確切地說,是“柳媚兒”這三個字,便徹底淪為柳家上下噤若寒蟬、絕不可觸碰的逆鱗與禁忌。
十幾年了,父親從未提過,更不許他們靠近那個角落。
順著柳震天所指的方向,眾人看清了那裡的光景。
那是一塊沒有刻寫任何姓名的空牌位。
靈牌前沒有供果香火,只懸掛著一卷用素色絹帶束著的陳舊畫軸。
柳震天走到那塊無字空牌前,久久未動,彷彿僅僅是站在這裡,便已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父親……”柳含煙紅了眼眶,低聲喚道。
“你姑姑生前最愛畫梅。她說,梅花生於苦寒之地,越是風雪壓枝,越能顯出傲骨錚錚。”柳震天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手指微顫著解開了畫軸上的絹帶。
“含煙,柳安……”柳震天望著那捲陳舊的畫軸,眼底翻湧起難以壓抑的悲厲,嗓音艱澀,“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們。十七年前的那場大雪裡,你們的姑姑……是在我懷裡嚥下的最後一口氣。”
柳含煙如遭雷擊,雙唇不可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天我帶人趕到長街時,她身上中了數刀。胸口、後背全是血窟窿,連冬日裡那麼厚的衣裳都被血徹底浸透了……”柳震天閉上眼,一滴濁淚順著滿是風霜的臉頰滾落,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不能說出口的隱秘,喉結痛苦地滾動著,“她流了太多血,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就那麼死死抓著我的袖口……話沒說完,手就垂了下去。”
祠堂中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柳震天粗重的喘息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十幾年的隱忍都吐出來:“可是礙於她皇妃的身份,以及皇家掩蓋血案的雷霆手段,我們柳家連一塊刻著她名字的真正墓碑都不能立!我只能在這裡,立一塊無名空牌,掛一幅她生前的畫像……”
“至少,讓她還能有個地方回家。”
隨著他的動作,畫卷緩緩鋪展。
一寸,兩寸。
畫中女子的眉眼,一點點映入眾人的眼簾。
那是一個身著淺青色長裙的年輕女子,用一根白玉簪簡單挽著烏髮。
她立於盛放的紅梅樹下,面容清麗溫婉,那雙清澈的眼睛裡,藏著難以掩飾的倔強。
就在畫像完全展開的剎那——
一直安靜站在蕭塵身側的蕭靈兒,身體猝然僵住。
柳震天方才那句泣血般的“漫天大雪、渾身是血、嚥下最後一口氣”,就像是一把無形的重錘,轟然砸碎了她腦海深處那把生鏽的鐵鎖,撞開了那扇塵封十七年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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