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頂著風雪一路小跑,掀開厚重的帳簾,帶著一身寒氣鑽回了臨時帥帳。
帥帳內此時只有蕭塵一人。他正坐在一盆炭火前,手裡拿著一根鐵條,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燒得通紅的木炭,深邃的眼眸裡倒映著火光,似乎在思索著接下來的戰局。
聽見動靜,蕭塵抬起眼皮,目光在他換過的新氈襪上掃過,聲音平穩地問:“遇到麻煩了?”
李景銘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火盆邊坐下,將剛才掉進雪坑、被小卒黑子救下並用懷焐腳,以及獲贈氈襪的經過,原原本本跟蕭塵說了一遍。
說到這兒,李景銘眼眶還有些發紅,他小心翼翼地摸著腳上那雙針腳粗糙的氈襪:“蕭大哥,以前在京城,再名貴的賞賜和珍寶我也覺得平平無奇。可剛才他解開衣裳,毫不嫌棄地把我的腳塞進他懷裡時……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收過最寶貴的禮物,以前從沒人這樣對過我。”
蕭塵聽罷,眼中沒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瞭然道:“鎮北軍裡的底層士卒就是這樣,心思最直。你拿真心待他,他就能豁出命去護著你。”
李景銘看著跳動的炭火,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頭認真地問:“蕭大哥,你說在雁門關內,像趙員外那種做皮貨買賣的大戶人家,贖一個簽了死契的丫鬟,大概需要多少銀子才夠?”
蕭塵放下手裡的鐵條,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尋常丫鬟,十兩二十兩足矣;若是主家器重、模樣好的,四五十兩也頂天了。怎麼,你打算替他出這筆錢,把她姐姐贖回來?”
“四五十兩……”
李景銘愣住了,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盯著火盆,眼神里閃過一絲深深的錯愕與酸楚:“原來一個人的一輩子,竟然這麼不值錢……這在京城,可能都不夠我做一件好點的錦緞冬袍,或者在酒樓裡擺一桌像樣的席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急切與赤誠:“蕭大哥,等咱們回了雁門關,你看看能不能讓五少夫人出面,幫我聯絡聯絡那個趙員外?我想替他出了,把他姐姐贖出來。這是我眼下感覺唯一能幫他的了。”
聽著少年毫不猶豫的回答和周全的打算,蕭塵的聲音不大,卻透著歷經世事的通透。
“你想幫他,我不反對。等回了關內,我也確實可以讓五嫂出面去聯絡那戶人家。”蕭塵平靜地看著他,“但在做這件事之前,你得先在自己心裡想明白一件事。”
蕭塵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景銘臉上,語氣直指人心:“你眼下這麼做,究竟只是想還他焐腳換襪的人情?還是說,你真的認可了他這個人,想認他做兄弟?”
李景銘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當然是當兄弟!以前在京城,從沒人拿這種毫無算計的真心待過我!”
“既然認了這個兄弟,這錢你就更不能直接掏。”蕭塵看著他,語氣斬釘截鐵。
李景銘一愣,滿臉不解:“為什麼?他那麼想接姐姐回家,難道我出錢幫他還有什麼不妥嗎?”
“如果你只是想還人情,花五十兩銀子替他贖人,錢貨兩訖,互不相欠,那是主子賞奴才的做派,我不攔你。”蕭塵撥弄了一下炭火,深邃的眼眸裡透著看穿世俗的犀利,“但你既然想拿他當兄弟,這筆錢一旦砸下去,你們倆的交情就徹底變味了。”
“景銘,你現在能收穫他這份掏心掏肺的交情,是因為他把你當成了同一個戰壕裡,一樣受凍捱餓的窮苦新兵。五十兩銀子,對底層軍卒來說是做夢都不敢想的鉅款。你若是直接掏出這筆錢,他立刻就會知道你非富即貴。”
“身份一旦顯露,他看你的眼神,便再也不會像剛才在雪坑裡那般純粹了。他會把你當恩人、當主子,唯獨不再敢把你當成可以勾肩搭背的同袍兄弟。”
說到此處,蕭塵微微前傾身子,語氣中透出幾分深沉的滄桑:“況且,過幾日,你終究是要回京城的。那裡有你的錦衣玉食、皇子尊榮;而他,依舊要留在這苦寒的北境戍邊。你們倆這輩子,多半也就是這雪坑裡的一面之緣,以後天各一方,恐怕再難相見。”
“等將來他老了,你希望他回想起今天,記起的是一個高高在上、隨手賞他五十兩銀子的貴人?還是一個在雪地裡跟他一起捱過凍、被他揣進懷裡焐過腳的同袍兄弟?你是真想用這五十兩銀子,買斷你們這輩子僅有一次的真心嗎?”
李景銘渾身一僵,原本急切的眼神瞬間凝滯了。
“況且,那是他拼命的念想。”蕭塵看著他,語重心長地說道,“他想要靠自己的刀,一刀一槍地在戰場上拼出軍功,去換乾淨清白的賞錢。然後堂堂正正地把錢拍在桌子上,昂首挺胸地接姐姐回家。這才是他的心氣。”
“你若是直接託人砸錢替他鋪平了路,固然是救了人,卻也抽乾了他在這刀山血海里拼命的心氣,甚至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靠人施捨的廢物。真把他當兄弟,就該成全他這份男兒骨氣,讓他自己去掙這份尊嚴。”
李景銘呆呆地看著火盆,腦海中浮現出黑子拍著腰間安家費時眼底的那股光芒。
他慢慢回味著蕭塵的話,終於明白了橫在兩人身份之間的那道無形鴻溝,臉上的稚氣漸漸褪去。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衝著蕭塵低下了頭:“蕭大哥,我受教了。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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