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飛雪，寒風捲著碎瓊亂玉，將巍峨的京城染作一片素白。
自打王雲帆以十一歲之齡斬獲鄉試解元、連中四元的訊息傳開，整個京城文武百官乃至坊間巷陌，皆被這樁曠古爍今的盛事震得沸騰不已。
門庭若市、賀客如雲自不必說，連帶著長寧街的王府與下河村的宅子，門檻都險些被各路登門道賀之人踏平。
不知不覺間，歲除將近，王家眾人迎來了遷入京城後的第二個新年。
夜幕低垂，下河村王府的主臥室內，王金珠斜倚在軟榻上，翻看著由下河村老兵產業園送來的年終賬冊。燭光映照著她依舊清麗溫婉的面容，眸底帶著幾分歲月沉澱出的從容。
王天放掀簾入內，一身寒氣在跨入暖閣前便已被厚厚的氈簾隔絕。他在外間褪去狐裘大氅，走近榻邊坐下，順手給王金珠續了杯溫熱的紅棗薑茶。
“下河村和知己閣的賬目，又翻了一番吧？”王天放溫聲笑道。
“可不是嘛，光是京城這幾處，進賬就嚇死人。”王金珠合上賬本，抬頭看向身旁沉穩如山的面龐，輕嘆了一聲，“不過，錢財再多，終究只是錦上添花。天放，咱們之前商量的事，你可真下定決心了？”
提到正事，王天放眼中的笑意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與堅毅。
“想得很清楚了。”王天放握住王金珠的手，語氣沉穩，“帆兒這孩子，腦子裡裝的經世致用之學遠超常人。年後開春便是會試，以他的才學與心性，金榜題名不過是探囊取物。如今他又擔著皇家學院少監的要職，在朝堂與士林中的分量一天重過一天。”
王金珠微微頷首，眼裡帶著現代人通透的清醒：“水滿則溢，月盈則虧。從平民一步步走到如今，你身居忠武伯、忠武將軍，執掌銳士營，在軍中威望無雙；兒子更是連中四元的大梁神童，連陛下和太子都青眼有加。哪怕聖上再英明大度，枕榻之下，豈能全無芥蒂？”
王天放點頭贊同：“自古功高震主者，鮮有善終。況且，我本就不是貪戀權棧之人。如今銳士營的特種訓練之法，早已透過教頭分派至鎮威軍及各大邊關軍區，在全軍上下徹底開了花。破虜軍與銳士營各部千夫長亦能獨當一面，軍隊已經成了鐵板一塊，少了我王天放一人，亂不了。”
“既然軍魂已立，便該功成身退了。”王金珠唇角揚起一抹舒心的笑。
“好，聽媳婦的。”王天放朗聲一笑。
……
翌日，皇宮，御書房。
梁嵩披著一件玄狐大氅，正翻看著兵部呈遞上來的年終考評摺子。
蘇敬之在摺子裡用詞極其罕見地用了“脫胎換骨”四字。
短短大半年，自銳士營分派至東西北三州及京營的數百名特種教頭，以近乎殘酷的手段硬生生撕開了各軍的陳規陋習。山地奇襲、敵後潛伏、斥候滲透……大梁全軍的精銳戰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
“陛下，忠武伯求見。”劉德全輕手輕腳走入，低聲稟報。
梁嵩合上摺子，嘴角噙著笑：“這憨石頭，年關將至不在府裡陪金珠和家人，頂著風雪進宮作甚？宣。”
王天放邁步走入，恭謹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封厚重的紅木折匣，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臣王天放，叩請卸去銳士營統帥、破虜軍副將及一切軍中實務，特奉還兵符印信，請陛下恩准！”
此言一齣，御書房內瞬間一片死寂。
侍立在一側的劉德全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梁嵩眼中閃過一抹極罕見的錯愕，隨即目光如鷹隼般直直刺向階下的王天放，大殿之中，落針可聞。
“天放，你這是何意？”梁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低沉而威嚴，“銳士營乃你一手調教出的國之利刃，全軍特種操練方興未艾，你正值盛年，立下赫赫戰功，因何要在此時請辭軍務？”
王天放神色不變，脊樑挺得筆直，坦蕩抱拳道：“回陛下，臣此番請辭，絕非一時衝動，而是深思熟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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