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出一大口濃烈的醬香酒氣：
“痛快！柱子，小娥！今兒這頓除夕大晌午的席面，老頭子我活了這大半輩子，在南鑼鼓巷這片地界上，算得上是頭一遭吃得這般透徹、這般踏實！”
一大媽坐在一旁，正拿一把細銀調羹，小心翼翼地把砂鍋裡煨得軟爛如泥的鴿脯肉和北沙參碎末，一勺一勺喂進聾老太太沒剩幾顆牙的嘴裡。
老太太眯縫著一雙渾濁卻透著慈祥精光的老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掛著笑紋，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好……好！柱子手藝好，小娥心腸好……老婆子今兒吃得舒坦，肚子裡暖和……”
一大媽轉過頭，看著滿桌子見底的空盤大碗，也是滿臉的笑褶子，忍不住跟著嘆道：
“可不是麼！老易平日裡在二車間，成天繃著一張臉，廠長見了他遞煙他都得端著兩分工匠師傅的威嚴。今兒在你這屋裡，我看他是徹底把腸胃給放開了！柱子這手藝，我看就是把城裡‘峨眉酒家’的大師傅請來，也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何雨柱坐在太師椅上，身上只穿一件乾爽貼身的雪白襯衣，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的結實小臂線條硬朗。
男人手裡拎著那半瓶子特供茅臺，神色從容平穩，聽著長輩們的誇讚，嘴角掛著一抹憨厚沉穩的笑意。他傾下身，手腕微微一抖，又給易中海面前的酒盅滿上了八分：
“一大爺，您老在鉗工車間那是全廠的定海神針，大夥兒敬您的是那一手能在頭髮絲上掐出公差的硬絕活；我何雨柱是個粗人，一輩子就守著這口大鐵鍋轉悠。今兒大年三十，能在自個兒炕頭前頭，把您二老和老太太伺候舒坦了，這大白菜大肥肉就沒白遭踐！”
何雨柱端起自個兒碗裡的半盅酒，極有分寸地在易中海的杯沿下頭輕輕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當啷一響：
“來，一大爺，趁著熱湯滾沸，再抿一口，潤潤嗓子。”
易中海端起酒盅，美美地滋溜了一小口，辛辣醇厚的酒漿下肚，老頭子咂了咂嘴，兩隻原本就有些微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把酒杯捏在乾枯粗糙的指尖裡來回轉動著，身子微微後仰，目光掃過東廂房這新換上的八扇大平板玻璃窗，看著窗外那座寬大結實的大木棚子，又看著滿屋子油光水滑的紅松木新傢俱。
易中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
有驚歎，有感慨，還有一種徹底卸下了執念之後、看破世事的通透。
“柱子啊，”易中海忽然壓低了嗓門，那副大院一把手的持重架勢不自覺地又端起了兩分，只是這回，裡頭全是一副替晚輩掏心窩子的關切，“大院裡的事兒，今兒早晨你把鑰匙和賬本遞迴我手裡，我這心裡頭全明鏡兒似的。你是嫌院裡頭這池子水太淺，底下的爛泥太厚，絆著你的腳後跟了。”
何雨柱筷子挑著一筷子鮮嫩爽口的芥藍菜，神色不變，慢悠悠地嚼著，嘴裡沒接話，只是平靜地看著老頭子。
坐在旁邊的婁小娥正拿公筷給易中海夾了一大塊吸飽了肉湯的炸凍豆腐，聽見易中海這話頭隱隱透著幾分深意，女人的手指微微一頓，那雙聰慧如秋水的杏眼不著痕跡地在易中海臉上掃了一圈，隨後溫婉一笑，將豆腐穩穩當當落在了易中海的瓷碟裡。
易中海夾起豆腐咬了一半，燙得吸了口氣，嚥下肚去，才接著開口，聲音放得更低，帶著幾分神秘：
“你退這一步，退得對，退得高明。老頭子我雖說一輩子就窩在車間裡車螺紋、銼大件，可這耳朵眼睛，在厂部那邊還沒全聾全瞎。柱子，你最近……跟外頭市運輸一隊的趙剛大隊長走得挺近吧？”
這話一齣，屋裡的空氣隱隱起了一層細微的波瀾。
婁小娥端著茶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神色如常地給老太太添著溫水，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何雨柱放下筷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溫熱的毛尖，眼皮子都沒眨上半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鄰居家的母雞下蛋：
“趙隊長是市裡的勞模，手底下管著幾百臺大解放，成天在外頭風裡來雪裡去。上回他們隊裡接了個加急的特種運輸任務，連續跑了三天大平原，幾個大司機在路上凍得腸胃痙攣。李副廠長看不過去，託我去老廣順樓給他們做了一頓頂寒氣的大盤熱菜。一來二去，喝過兩場酒，算是認識了。”
何雨柱抬起頭，迎著易中海那探究的目光，眼神里不見半點虛浮：
“怎麼？一大爺，這大車隊……有什麼風聲傳到厂部去了？”
易中海左右看了看，雖然明知道東廂房的紅松大門關得死死的，外頭除了風聲連只麻雀都沒有，可老頭子多年在大廠政治風浪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謹慎性子，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兩隻胳膊肘撐在八仙桌上，聲音壓得像是在地窖里耳語：
“何止是傳到厂部，廠黨委昨兒下午閉門開年終碰頭會，李副廠長和主管物資調撥的楊書記，在會上差點沒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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