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像是被那座城牆釘住了一樣，每天清晨號角照常響起，雲梯和衝車照常推到城下，箭雨和滾石照常在空中交錯。
城牆根下的泥土已經被反覆踩踏成一片暗紅色的泥濘，護城河的水面漂著幾具還沒來得及撈走的屍體，在晨光裡隨著水波輕輕晃盪。
連續半個月，袁軍沒有一天停止過攻城，可懷縣的城牆依然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裡，連垛口都沒有缺損幾處。
磚縫裡嵌著箭桿和碎石，牆面被石彈砸出幾道淺痕，可牆體的主要結構沒有受損，城門的鐵皮被衝車撞得坑坑窪窪，但門閂換過兩輪之後依然卡得死死的。
袁紹的傷亡已經超過兩萬。
輕傷和重傷的人被陸續送回朝歌休整，陣亡的人就地掩埋，營地外圍多了一片新墳，木牌上寫著名字，歪歪斜斜地插在堆起的土包前面。
每天夜裡都有幾處火光和低沉的哭聲，有時候是有人在燒紙，有時候是幾個人圍著火堆低聲說話，火光照著他們臉上的灰燼和倦意，像一群被潮水推到岸邊的魚，喘著粗氣等著下一次漲潮。
推衝車的人腳步比半個月前慢了，扛雲梯計程車兵跑到城牆下時會不自覺地停頓一下再往前衝，弓箭手放箭的時候手臂抬得沒那麼高了。
士氣這種東西不會一下垮掉，但它會一層一層地往下剝，像牆皮被水泡久了，表面看著還是完整的，用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擋都擋不住。
營帳裡的說話聲比剛紮營時少了許多，巡邏計程車兵腳步也沉了不少，有的人坐在篝火邊盯著火苗發呆，有的人在擦拭兵器時停了手，目光落在遠處城牆的輪廓上，像是想看出點什麼又什麼都看不出來。
袁紹自己也察覺到了那股不易察覺的變化。
他站在帳前的空地上看著遠處城牆的輪廓，從清晨看到中午，中間只喝了一口水。
晨風從城牆上吹下來，帶著焦糊味和血腥氣，袁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攏了攏斗篷，轉身回了帳中。
沮授跟在他身後，腳步不急不慢，走到案前站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主公，再這樣耗下去，恐怕對我們不利。”
袁紹沒有回頭：“你有什麼辦法？”
沮授的呼吸停頓了一瞬才接上：“眼下只有一條路，請曹操出兵，讓他從南陽進攻武關，就算拿不下武關，也能牽制楊修很大一部分兵力，懷縣的壓力小了，我們才能找到破城之法。”
袁紹沉默了一會兒：“派人去鄄城。”
信使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抵達鄄城時曹操正與荀彧商議豫州下一步的佈防，他看完信後沒有猶豫太久，當即下令于禁統兵兩萬從南陽北上武關。
于禁領命後當天便拔營出發，沿丹水河谷行軍三日，抵達武關城下。
武關地勢險要，關門夾在兩山之間，只有一條窄路可通行，守軍居高臨下，箭矢可以覆蓋整條通道。
于禁沒有立刻攻城，先派了幾隊斥候摸清了關城周邊的地形和守軍的換防規律，又推演了幾種可能的進攻路線，然後才開始試探性進攻。
第一次攻城被守軍擊退，第二次又退了回來，第三次架了雲梯攻到半腰時，關牆上忽然多了一面旗幟：一面高字旗。
高順到了，他帶來的陷陣營出現在垛口後面的那一瞬間，于禁便知道這仗不好打了。
他下令暫時收兵，在關外五里處紮營，準備等曹軍主力騰出手來再作計較。
高順沒有給他太多準備的時間，當晚趁于禁紮營未穩，帶人夜襲曹營，于禁失敗，並非他毫無防備。
一方面，他得到的情報是，高順用兵穩重，不喜歡用險，因此，在他心裡，高順幾乎不可能夜襲自己，只是他沒想到，跟著高順前去的有法正。
另一方面，他低估了陷陣營作戰能力，高順用陷陣營特有的短促衝擊陣型撕開了于禁的側翼，燒了一批糧草和輜重，順帶砍了兩千多顆人頭。
于禁退後十里重新紮營，又派了兩千人在大營外巡邏，才算勉強穩住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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