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鄴城的時候，天色剛暗，城牆上的火把還沒有完全點亮。
楊修故意從北門放斥候入城。
斥候從北門跑進來時甲冑歪斜，頭盔上還沾著塵土，他跪在議事廳裡把河北各郡縣全部失守的訊息說完之後，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袁紹坐在主位上聽完之後沒有動，他握著扶手的指節慢慢鬆開，又攥緊。
曹操坐在他對面，手邊擱著一隻已經涼透的茶碗，他沒有端起來，也沒有放下。
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只有窗外的風聲。
田豐站在側邊看了一眼袁紹的臉色，又看了一眼曹操，沒有開口。
沮授站在輿圖前，低頭看著那些已經被標記完的線路，手指停在真定和鉅鹿之間的那一段沒有移開。
議事廳外的院牆後面傳來了幾聲響動，像有人在搬動什麼東西，又像只是風把門簾吹起來撞在了木框上。
曹操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整個河北，只剩下鄴城了。”
袁紹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輿圖上鄴城外圍那些標記的位置。
他知道那些標記代表什麼，從三個方向合攏過來的兵力已經把鄴城圍成了一座孤島。
城外的壕溝已經挖了兩圈，營寨裡的篝火在夜間連成一片，從城牆上望過去像一條橫臥在平原上的長線。
當天夜裡，荀攸主動請纓進城勸降，楊修沒有阻攔。
他提筆寫了一封簡訊，信上沒有措辭嚴厲的指責，沒有居高臨下的訓斥，開頭只寫了一行字：“討董之初，二位皆是朝廷柱石，如今天下將定，當共歸長安朝廷。”
荀攸把信收好，當晚帶著兩名隨從出了大營，沿著官道步行前往鄴城南門。
城門在半個時辰後打開了一條縫，他側身而入，門縫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吊橋再次升起。
荀攸在城中的議事廳裡坐了一夜。
他把楊修的信遞給袁紹和曹操看，兩人輪流看完，放在案上沒有退回，也沒有撕毀。
荀攸沒有催，他坐在側座上喝著已經涼透的茶。
袁紹反覆看了那封信好幾次，放下後又拿起來，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
曹操看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共歸長安朝廷”那幾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從裡面讀出了什麼他沒有預料到的意味。
他放下信，抬頭看了一眼荀攸：“楊修說這個話，是認真的？”
荀攸放下茶碗：“主公寫這封信的時候沒有猶豫。”
曹操沒有再追問。
袁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夜色籠罩中的城牆輪廓和遠處城外的營火，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說了一句：“明日開城。”
曹操沒有反駁，他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了一會兒，最終也點了一下頭，什麼也沒有說。
第二天清晨，鄴城的南門從內側緩緩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