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妍手裡還捏著那個記滿了密密麻麻開銷的紅皮小本子,眨巴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警惕地瞅著邢凌。
這男人肩膀寬闊得像是一面牆,大半個身子逆著光,
那雙眼睛漆黑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見底的深井,就這麼沉甸甸地鎖在她的小臉上。
溫妍纖細如蔥白的手指頭,下意識地摳了摳本子的硬殼邊角,在心裡頭把這大半年來的賬目像過電影似的又給扒拉了一遍。
從她剛進邢家門,到後來去了機關大院實習,再到考上望海大學、搬進這長亭的小洋樓……。
糧票、布票、肉票、工業卷、還有每月按時按點匯過來的津貼,
甚至是平日裡邢凌順手給她帶回來的雪花膏、大白兔奶糖,想到的她都記下了。
“邢凌……,”
溫妍抿了抿紅潤潤的唇瓣,聲音嬌嬌糯糯的,帶著股子底氣不足的試探。
“在我的記憶裡,我好像真沒欠你別的東西了。”
她怕這男人以為自己是在賴賬,又連忙往前挪了小半步,
抬起那張巴掌大、白生生的小臉,眼眸裡泛著一層水汪汪的光澤,特別誠懇地補充道。
“我欠你的錢,還有那些稀罕票證,我都按照現在市場和供銷社頂頂高的折算比例算進去了,”
“如果真要說還有什麼是賬本上沒記的……那、那也就是我欠你的人情了。”
說到“人情”兩個字,溫妍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嫩白的耳垂微微泛起了一層薄粉。
她心裡頭是非常清楚的,一個從偏僻出來的姑娘,沒有根基,沒有背景,
能順順當當地在濱海市吃香的喝辣的,能坐在寬敞大教室裡讀大學,還能開起屬於自己的小手工店,
若是沒有邢凌那些布票等等幫襯,她有本事,有那個隨身的遊戲工坊,日子也絕不可能過得這般舒坦自在。
“我也知道,我現在說這話,聽著特像那種佔盡了便宜還賣乖的白蓮花,特不要臉……。”
溫妍垂下濃密的眼睫毛,聲音軟得跟棉花糖似的,透著股子求饒的嬌憨,
“可我現在確實沒什麼大本事,沒法子立馬把這麼大的人情還給你,”
“你看這樣行不行呀?這筆人情債,你就先擱在心裡的賬本上,我也拿個本子記下來,”
“往後你要是遇到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哪怕是十幾年後,只要你派人捎個信來,我溫妍只要能辦得到的,絕不推辭!這樣可以嗎?”
她這副小心翼翼打著商量的嬌軟模樣,換做平時,邢凌早就心軟得一塌糊塗,大掌揉上她的發頂把人摟進懷裡哄了。
可此時此刻,邢凌只是那麼靜靜地立著,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寬厚的大掌在身側無聲地慢慢握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來。
他要的是什麼人情?
他缺她這幾句輕飄飄的承諾,缺她往後替他辦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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