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自己的鋪位，孫麗從門拿出四個嶄新的大熱水瓶，一個是她自己的，一個是薛霏的，還有兩個則是溫妍託她帶回來的，
孫麗一手拎著兩個，正準備拉開門出去。
“孫麗。”
上鋪的趙慧忽然探出半個腦袋，兩隻有些浮腫的單眼，皮死死盯著她手裡的暖水瓶，聲音有些發乾，
“溫妍，溫妍剛才在街上跟你說的那些手工活兒，難不難啊？”
孫麗停下腳步，轉過身仰起頭看著她，神色平和：“不難，就是拿膠把布料打成蝴蝶結，再把珠子和水鑽用線串上去，細心點、別燙著手就成。”
趙慧兩隻手在粗布被單上不安地抓撓著，語氣裡帶著試探，還有一點兒酸意？
“你……你一個人又要幫她看店，回宿舍還要幫她幹私活，這……這合適嗎？”
“她自己當甩手掌櫃在家裡享清福，讓你給她當牛做馬的，這資本家做派……你就一點都不覺得憋屈？”
這話一齣，讓孫麗原本清秀溫和的臉蛋上，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皺了皺。
她抬頭看著上鋪趙慧，看見她神色突然明白了什麼，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語氣也淡了三分，
“憋屈什麼，溫妍看店一個月給我開十五塊錢的工錢，十五塊錢，夠我一個月頓頓打二兩肉菜、吃白米飯，”
“做手工計件，多勞多得，她從不扣我一分錢，貨做好了當場結賬。”
孫麗抓緊了手裡的水瓶把手，目光直視著趙慧有些閃爍的雙眼，一字一句道。
“趙慧，我跟你不一樣，你父母願意砸鍋賣鐵供你上大學，你兜裡還能揣著生活費，”
“我家裡有三個弟弟，我能考出來，全靠我自己拿命在拼。”
如果她不出來，等著她的也是在一個村裡，去一趟供銷社、坐一回車都是能炫耀的事。
“溫妍不是在剝削我，她是在給我一口尊嚴飯吃，是我自己舔著臉求著她給我這個機會的，”
“我要是不找活路，等學校這幾年唸完，我連回家的火車票都買不起，就得活活餓死在這個大城市裡。”
這一番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趙慧那張臉上，
她終於發現自己跟孫麗，其實也不是一路的人。
趙慧整個人僵在木板床上，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來。
最後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問，“你拿兩份工錢？她居然給你開兩份？”
兩份工錢，
那一個月加起來少說有二十多塊錢！
在這個學徒工進廠一個月才拿十八塊塊五的年代，二十多塊錢，對於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學生來說，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如果、如果當初自己能放下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如果自己也能像孫麗這樣主動湊上去幫溫妍做事，
那雙嶄新的小皮鞋，那大碗冒著熱氣的紅油羊肉，是不是自個兒也能堂堂正正地享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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