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兩扇硃紅斑駁的厚重紅松木大門被何雨柱反手合緊。
門軸轉動，發出“吱呀——咔噠”一聲紮實渾厚的悶響，兩道生鐵鑄的橫閂穩穩當當滑進了石槽裡，把除夕夜裡全院各家各戶翻江倒海的心思、嫉妒與揣測，全生生砸死在門檻外頭。
屋裡頭熱浪翻騰，鑄鐵大火爐膛裡的優質無煙焦炭燒到了最透頂的當口，通體泛著暗紅的鐵皮爐筒子把整座寬敞開闊的大通間烘烤得乾燥暖融。八仙桌上，方才大席面撤下的油膩全叫婁小娥拿鹼水細細擦抹了兩遍，紅松木桌面泛著溫潤的桐油光澤。水仙花在窗臺案頭幽幽吐著冷香，八扇透亮的大平板玻璃被裡外溫差激得起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將外界那方逼仄破敗的四方院徹底化作了一片混沌虛無。
何雨柱脫掉了那件筆挺氣派的嗶嘰呢中山裝，掛在紅木立櫃旁的衣架上。
男人身上只套著一件深灰色的粗線羊毛背心，裡面是一件洗得發軟的白棉布襯衫，領釦隨意敞著兩顆，露出結實如生鐵般的脖頸和鎖骨。手背上原本被生鐵管撕裂的傷口，在關七爺那劑老藥的催發下，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發黑的硬痂，微微發癢，那是新肉在筋骨裡瘋長髮力的徵兆。
他挽著袖口，走到臉盆架前，伸手掬了一捧溫熱的清水狠狠搓了把臉。
水珠順著他刀削斧鑿般的下巴頦滾落下來，砸在銅盆裡，發出清脆的滴答聲。男人拿乾布巾擦淨了面頰，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在銅鏡前微微一凝，眼底裡哪有半分白日里豪飲茅臺的微醺之色？
清醒。
比冬夜裡的冰凌子還要透骨的三分清醒！
老周帶過來的那一鐵盒特供大紅袍、那張寫著新僑飯店二樓小會議室的粉紅箋條，還有那句“城南大貨棧西大庫房的鑰匙當面交接”，像是一把沉甸甸的金鑰匙，在他腦海裡轟然撞開了一道前世今生從未有人踏足過的閘門！
“嘩啦。”
裡屋的藍布厚門簾被一隻素白纖細的手挑開。
婁小娥換了一身鬆散舒適的淡藕荷色斜襟軟綢夾棉睡袍，滿頭青絲用一根墨玉簪子鬆鬆挽在腦後，幾縷被打溼的髮絲貼在光潔白皙的頸側。女人手裡端著一隻精細古樸的宜興紫砂提樑壺，另一隻手裡託著兩隻薄胎的白瓷小蓋碗，步履輕盈地走了出來。
“剛沏開的，老周送來的特供大紅袍。”
婁小娥走上前，將紫砂壺穩穩當當地放在八仙桌正當中，身子挨著何雨柱的肩頭坐了下來。
一股沉渾幽遠、混雜著老岩石焦香與蘭花清甜的熱氣順著壺嘴絲絲縷縷地漫了出來，瞬間壓過了屋裡殘存的酒氣。
女人伸出兩根細白的指尖，掀開蓋碗，提壺注水，一道琥珀色的清亮茶湯如銀絲般垂落進碗裡，激起一層極細密的蟹眼水沫。
“柱子，嚐嚐。這是武夷山正巖上的頭道老樹茶，早年間我父親在南邊做生意的當口，也只在那些老督軍、大銀行家的茶席上見過兩回。老周和趙剛能把這東西拿來當敲門磚，心意算是赤誠到了極點。”
何雨柱端起小瓷碗，兩隻長滿了粗繭的大手捧著滾燙的瓷壁，慢慢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茶湯極滑、極厚，入口微澀，可剛嚥下喉嚨管，一股子醇烈滾燙的甘甜猛地自舌底噴湧而出，一路順著咽喉滾進胃腑，激得他渾身的四肢百骸都跟著泛起一陣酥麻通透的微顫。
“好茶。”
何雨柱低低讚了一聲，將茶碗在紅松木桌面上輕輕一頓，發出一聲極輕微的脆響。
男人轉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深深地看著身側溫潤如玉的妻子。
燭光與馬燈的光暈交錯灑在婁小娥的側臉上，將她眼底深處那一抹自打老周進門起就悄然隱匿的精明與凝重，映照得清清楚楚。
“小娥，門關死了，院裡的耳朵全被風堵住了。”
何雨柱伸手，粗糙的大拇指輕輕摩挲過婁小娥細嫩的手背，男人的聲音放得極低、極緩，每一個字卻像是重鐵壓秤一般沉重有力：
“今兒白天在大棚子底下，易中海吐出來的那番話，還有剛才老周特意趕在除夕夜送來的口信……你心裡頭，是怎麼盤算的？”
婁小娥捏著手裡的茶蓋，指腹在溫熱的瓷邊上轉了半圈，眼神漸漸從方才的人間煙火中抽離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商賈世家骨血裡與生俱來的冷靜與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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