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路上若是見著老周帶了菸酒，別推辭，收下是給人臉面；到了新僑飯店二樓，李懷德要是拿話拿捏你，你只管把‘公家大局’四個字頂在前頭，凡事有趙剛在前頭衝鋒陷陣，你用不著當出頭鳥。”
婁小娥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股大戶人家女眷送男人出征時的篤定與溫存。
何雨柱回過頭，大手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垂上極輕地捏了一下，嘴角扯開一抹讓人心安的笑：“放心，老子在前門外黑市跟亡命徒過招的時候，李懷德還在辦公室裡琢磨怎麼多報銷兩盒茶葉呢。翻不了車。”
他轉過身，大步邁到了門邊。
兩道生鐵鑄的長門閂被他抬手輕輕一拔，“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分明。
何雨柱伸出右手，一把推開了東廂房厚重嚴實的紅松木大門。
“吱呀——”
門軸在清冷的空氣里拉出一聲沉渾悠長的微鳴。
一股子混雜著早春融雪特有的泥腥味、爆竹炸裂後的焦烈硫磺氣，還有不知哪家熬煮紅糖大棗發麵餑餑的甜香，立時順著門縫撲面而來，撞得人胸腹之間一陣透亮。
何雨柱沒有立刻抬腳走下臺階。
男人身形如同一座鐵打的門神，穩穩當當立在足有半尺高的青石臺階上沿，居高臨下，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緩緩掃向了眼前這方方正正、住了整整兩世的人間天井。
晨光正好。
大年初一的紅日跳過了後院高聳的青灰瓦壟，金燦燦地灑滿了整個中院。
昨夜化了一半的殘雪在磚縫裡結成了透明的冰殼，被這暖融融的日頭一照，正滋滋地往外滲著細碎的亮水星子。院當中那座他帶著後生們紮下來的大木棚子，人字樑上的老落葉松大圓木被曬出了濃郁的松脂香味，棚頂蓋著的幹蘆葦蓆子金黃金黃的，在晨風裡不再瑟縮發抖，反倒透出一股子沉實厚重的庇護氣象。
四合院還是那個四合院。
青磚、灰瓦、老槐樹、滴水的房簷、還有那口斑駁滄桑的老水井。
可落在何雨柱這雙重活了一遭的眼睛裡，這方原本逼仄如牢籠、困了他大半輩子血淚的天地，卻在這一瞬間，徹底變了模樣。
以前，他站在這處臺階上，眼裡看出去的全是刺。
他看賈家是喝人血的螞蟥，看易中海是扣道德帽子的偽君子，看劉海中是成天做夢的蠢官迷，看閻埠貴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看許大茂是一條隨時準備從背後咬人的惡狗。
他恨，他怒，他防。
他每天睜開眼，腦子裡轉的除了食堂的大鐵勺，全是怎麼跟這幫禽獸鬥心眼、怎麼把他們伸出來的髒爪子一根根剁碎，怎麼用最冰冷的規矩把這群人死死釘在泥地裡動彈不得！
可站在這一刻，當大貨棧的幾十畝大地圖在胸中鋪開，當婁小娥把十二根大黃魚毫無保留地推到他懷裡，當雨水穿著一身全城最體面的紅妝風光大嫁之後……
何雨柱心口窩裡那點子窄仄的戾氣，忽然間像是被三月裡的滾滾春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格局，徹底翻過來了。
四合院算個什麼東西？
這三十多戶人家、上百口子整天為了兩分錢鹹菜、半捆大蔥撕破臉皮的市井小民，算個什麼東西？
他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甚至連當他仇人的資格，如今都不配有了！
在這大勢將起的黃金歲月裡，整座四合院，根本不該是他防守戒備的泥潭，而應該成為他何雨柱向外開疆拓土、源源不斷汲取最廉價勞力、最隱秘屏障的堅固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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