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宅子不大，可收拾得比東廂房還要規整乾淨十倍。
青磚天井裡頭被掃得沒有半片落葉殘雪，天井正當中擺著一口注滿了清水的二人抬大青石水缸，水面上浮著兩塊圓木片子防凍，水底沉著幾塊青瓦片，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質。
穿過月亮門進了正房，迎面撲來的是一股子老樟木箱子混雜著乾花椒、老生薑、以及陳年黃酒沉澱出來的古樸藥香。
屋裡頭沒生煤爐子，而是用了一口青銅鑄的地爐，裡頭燒的是上好的硬棗木白炭，不見半點菸火，只透著一股子乾燥渾厚的融融暖氣。
中堂正當中掛著一幅前清翰林手書的橫匾，上書四個鐵畫銀鉤的榜書大字——“調和鼎鼐”。
匾額底下，擺著一張紫檀木的條案，條案正中供著一尊純銅打製的“易牙祖師”神像，銅香爐裡插著三炷剛燃盡的細線香，青煙嫋嫋，在大屋頂樑上盤旋不散。
王振華坐上了太師椅，把手裡那杆黃銅菸袋鍋子擱在小几上，抬眼掃了一眼何雨柱恭恭敬敬擺在桌上的汾酒和大紅袍，眼皮子微微一挑：
“長本事了。內供的六十度原漿汾酒，外頭百貨大樓見不著的大紅袍……何雨柱，你在軋鋼廠一食堂那兩口大鐵鍋前頭，什麼時候能撈著這等成色的孝敬了？”
老人的語氣看似平淡，可那一雙深陷在眼窩裡的利眸，卻像是一副無形的探照燈，一寸一寸在何雨柱身上那件炭灰色的純毛呢大衣、腳下的三接頭皮鞋上刮過。
何雨柱垂手立在下首，半點不敢託大。
他太瞭解自個兒這位師父的性子了。
王振華一生清高孤傲，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當年多少國民黨大官、洋行買辦拿著整箱的金條請他出山主理家宴，老人連看都懶得看上一眼；公私合營後，他原本能進國賓館掛特級特灶頭銜，可老頭嫌規矩多、假面具多，硬是一甩圍裙，退回了鮮魚口這進小四合院裡著書修譜，過起了粗茶淡飯的閒雲野鶴日子。
“師父，徒兒不敢瞞您。”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氣，身子微微往前躬了半寸，聲音沉穩恭順：
“這是市交通一隊大車隊隊長趙剛送的。開春之後，廠後勤處李懷德和市交通局要在城南老糧庫合辦一個大貨棧和大食堂，趙剛點了我去掌總。這酒和茶，是前陣子我給他們跑長途的大車司機做了幾頓救急的大鍋熱席面，人家硬塞過來的謝禮。”
王振華拿起紫砂茶壺，自顧自倒了一小盅老壽眉，端在唇邊抿了一口，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大貨棧，大食堂，大卡車。聽著倒像是個粗門大戶的排場。”
老人撩起眼皮，目光如刀：“但你今兒大年初三，提著這重禮，眼眶子裡熬著兩汪血絲，巴巴地跑回我這鮮魚口來，總不會只為了給老頭子顯擺你攀上了大車隊的高枝兒吧？”
何雨柱心口窩微微一緊，暗道師父到底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半點破綻都瞞不過去。
男人乾脆拉開長條硬木凳，在王振華身側坐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骨上，神色漸漸變得凝重而決絕：
“師父，大貨棧不過是個借雞生蛋的跳板。徒兒今兒來，是想跟您老打聽一個地方，想請您老在關鍵的節骨眼上，替徒弟掌掌眼，指一條明路！”
“什麼地方？”
“什剎海，銀錠橋邊，老‘聚寶源樓’！”
“咔噠！”
王振華手裡那隻小小的紫砂茶盅，在碰到紫檀木桌面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清脆刺耳的驟響！
老人的身形猛地一僵，那雙原本半開半合、波瀾不驚的蒼老眸子裡，驟然迸射出一團幾乎要撕裂空氣的精芒！
那精光之盛，逼得何雨柱渾身的汗毛孔瞬間倒豎了起來！
“聚寶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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