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風拉開案几左側的抽屜，取出一本用天蠶青絲細密裝訂好的厚冊子。封面上乾乾淨淨，唯有右下角用細金線繡著一朵極其小巧精緻的浮雲紋樣。
顧清風挽起寬袖，飽蘸濃墨，在封面正中落筆端正地寫下三個字：糯糯記。
隨即，顧清風筆鋒微微一轉，在右側添了一筆工整的小楷：貳。
顧清風把冊子輕輕推到雲糯糯面前，溫和地說道：“之前那一本已經記滿了整整一年，為師方才妥善收在乾坤玉匣裡了。這是第二卷，紙張用的是後山千年生竹漿壓制成的冷金箋，極為結實耐存，即便滴上水漬也不容易洇開。你且安安心心寫，等這一卷也寫滿了，為師再親手給你裁新的。”
雲糯糯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神情格外鄭重地接過厚實的冊子。
小手指細細撫過細膩微涼的紙頁，雲糯糯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竹漿特有的清香味夾雜著淡淡的書卷墨香，撲面而來。
雲糯糯握起那支特意改短的小狼毫筆，筆桿外層貼心地裹著柔軟的防滑鹿皮：“糯糯現在就要寫第一頁了，今天可重要啦，是糯糯四歲的第一天。”
顧清風動作從容地替雲糯糯在端硯裡滴入兩滴清冽靈泉，手腕徐徐轉動研磨墨汁，墨香隨即在書房內悄然彌散開來。
雲糯糯輕輕咬著軟軟的下唇，肉嘟嘟的小手緊緊攥著筆管，筆尖懸在宣紙正上方停了半天，手腕微僵，遲遲沒敢落筆。
顧清風垂眸見雲糯糯這副如臨大敵的神態，低聲輕詢道：“怎麼了？是不知道先寫哪一句，還是怕落筆寫壞了？”
雲糯糯鼓起腮幫子，小聲咕噥道：“糯糯怕手一抖字就長得太醜了，要是寫得歪歪扭扭，這本漂漂亮亮的小冊子肯定要在抽屜裡難過得掉眼淚。”
顧清風眼底泛起溫和的笑意，寬厚的大手輕輕覆在雲糯糯肉乎乎的小手背上，帶著那支細小的狼毫穩穩落在紙面上。
顧清風緩聲寬慰道：“習字重在心氣平順，意念端正，寫出來的字自然就會規規矩矩。”
熟悉的氣息自頭頂籠罩下來，雲糯糯定下心來。
在顧清風沉穩大手的帶動下，筆尖順滑地在雪白的宣紙上游走。
橫平，豎直。
第一行工工整整寫著：四歲，春和。
第二行緊接著寫下：糯糯與師父共飲溫醪糟，天朗風清。
溼潤的墨跡在紙頁上緩緩暈開恰到好處的深淺，清雋有力之中帶著小童特有的憨拙稚氣。
寫罷這兩行，顧清風便鬆開了手，垂眸含笑看著雲糯糯，由著雲糯糯自己自由添補。
雲糯糯獨自握著小毛筆，小腦袋歪在一邊思量了一陣，隨後小心翼翼地在右下角空隙處添畫起來。
筆尖游移之間，宣紙上多了兩個圓滾滾的墨團人影，一個修長挺拔提著長劍，另一個矮小圓潤頂著兩隻搖搖晃晃的小抓髻。
畫完這幅小人圖，雲糯糯自己先忍不住拍著小手咯咯笑了起來。
雲糯糯高高揚起滿是得意的小臉蛋，指著墨跡未乾的紙面求讚許：“師父您快瞧瞧，高個子的是師父，矮墩墩的是糯糯，糯糯畫得像不像？”
顧清風垂眸看著那兩團稚趣橫生的墨跡，嘴角微微揚起：“神態頗為靈動，只是師父劍柄上的青玉劍穗，你是不是漏下了？”
雲糯糯立刻脆生生地介面道：“糯糯記在腦子裡啦，等下一回寫日記的時候再給師父補上去！待會兒墨汁徹底乾透了，糯糯要把它珍藏在床頭最高的那一格抽屜裡，每天睡覺前都要翻開看看。”
顧清風伸手取過桌案旁的白玉鎮紙，替雲糯糯妥帖壓好紙頁的邊角：“隨你怎麼安置。不過這字既然寫好了，清早欠下的那半個時辰功課，現下也該老老實實補回來了。”
雲糯糯原本神采飛揚的小圓臉頓時垮了下來，可憐巴巴地揉著手腕，小聲試探著問道：“師父，今天也要站在院中扎馬步嗎？糯糯的腿肚子現在還有一點點發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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