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糯糯偏著腦袋認真思量了一陣，烏溜溜的眼睛忽閃忽閃的，聲音清脆地答道：“老爺爺，糯糯想要一隻特別大的彩蝶，翅膀要長得寬寬大大的，上面還要有一圈一圈漂亮的花紋，就像春天在花叢裡跳舞的那樣。”
老伯樂呵呵地應下一聲，拿起小銅勺在鍋中舀起半勺滾燙金黃的糖稀。
老伯懸起手腕，勺口微傾，金色的糖漿細如遊絲，飛快地在冰涼的青石板上澆注勾勒。
手腕輕抖疾轉之間，兩對舒展大氣的蝶翅頃刻成型，緊接著點出修長的蝶腹與兩根細長微卷的觸角，勺尖又在寬闊的翅面上飛速拉出密緻迴環的精巧紋路。
待到糖液稍稍凝結，老伯利落地壓上一根光滑乾淨的細竹籤，銅鏟輕輕一挑，一隻晶瑩剔透、泛著蜜蠟般琥珀光澤的大糖蝶便穩穩脫石而起。
“小客官拿好嘍，糖衣脆生，入口千萬慢著些，莫要硌著嘴。”老伯滿面紅光地將糖畫遞到雲糯糯面前。
雲糯糯兩隻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竹籤，低頭湊近那隻大糖蝶，深深吸了一口焦糖香，圓圓的眼睛睜得老大，卻遲遲捨不得張嘴咬下去。
“師父，這隻大蝴蝶長得這般神氣，糯糯要是把它漂亮的翅膀咬碎了，它是不是就再也不能飛了？”雲糯糯仰起頭，小臉蛋上滿是天真與糾結。
顧清風牽起雲糯糯空著的那隻小手，邁步走入熱鬧的長街，眼角眉梢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凡間的糖畫初時畫在石板上是為賞玩，製成之後便是為了讓人嚐個甜頭。你將它高高興興吃進肚子裡，老人家這番手藝才算真正落了實處。”
雲糯糯聽顧清風這般開解，這才放下顧慮，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粉嫩的小舌尖，在蝴蝶展開的翅膀尖上輕輕舔了一下。
醇厚焦香的甜意迅速在舌尖化開，雲糯糯的一對烏眸亮晶晶的，嘴角立刻揚起了大大的笑容，連連點頭道：“師父，這糖畫真的好甜好脆呀！”
師徒二人在繁華喧鬧的長街上緩步前行，顧清風始終由著小徒弟的步調走走停停。
行至一處瓦舍前，兩人駐足看了一場江湖雜耍，漢子連翻了七個利落的跟頭，雲糯糯在臺下拍紅了兩隻小手，顧清風便隨指彈出一枚銅錢，穩穩落入遠處的銅鑼正中，引來一片喝彩。
路過墨香四溢的文墨古齋，顧清風又特意替雲糯糯挑選了兩整打細密溫潤的灑金熟宣，留作日後練字習劍之用。
等到日頭行至正空，街面愈發喧熱，顧清風便領著雲糯糯轉入臨江修築的高闊酒樓，在二層挑了個清淨透亮的臨窗雅間。
從窗前極目遠眺，奔騰不息的臨淵江水泛著萬點碎金滾滾東流，江面上百舸爭流，白帆點點，與天際浮雲連成一片壯麗景象。
跑堂的夥計動作麻利，不多時便端上了酒樓最富盛名的清蒸江刀魚、色澤晶瑩的八寶甜糯飯，以及一白玉青花瓷盤盛著的鮮脆春筍。
雲糯糯左手還緊緊攥著剩下的大半個糖蝴蝶，右手捏著小木勺，小嘴巴被軟糯甘甜的米飯塞得鼓鼓囊囊，白嫩的腮幫子一鼓一動，懸在長凳邊的小短腿一晃一悠。
雲糯糯努力把嘴裡的甜飯嚥下肚，看著窗外的江面感慨道：“師父，人間這大城裡可真是太熱鬧了，耳邊到處都是叮叮噹噹的人聲，比青雲山上多了好多好多動靜呢。”
顧清風神色安詳，手中竹筷靈巧翻飛，仔細剔去魚腹中最細碎微小的骨刺，將浸滿鮮美清湯的雪白魚肉夾入雲糯糯面前的白瓷碟中。
“喧鬧繁華固然惹人流連，久居其中心境難免浮躁。修士常年在深山寒谷閉關苦修，偶爾入紅塵走上一走，看遍這尋常人家的喜怒哀樂，胸襟方能如這滾滾江水般遼闊。”
雲糯糯乖乖頷首，用小筷子夾起那塊毫無魚刺的鮮嫩魚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口留香，口齒含糊卻無比篤定地說道：“糯糯記下師父的話啦。”
“不過糯糯覺得，只要身邊一直有師父陪著，無論是在安安靜靜的青雲山上練劍，還是在這麼吵吵鬧鬧的人間城裡看大江，糯糯都覺得頂頂好。”
顧清風執筷的手指驀然頓在半空，抬眸望向對案那個腮幫微鼓、笑靨燦爛的小糰子。長年累月沉澱在顧清風眉宇間的冷冽與疏離，在此刻徹底化作了春水般的溫存。
江風徐徐穿過敞開的雕花木窗，拂動師徒二人的衣角，夾雜著桌上誘人的飯菜清香徐徐飄散。
窗外千帆過盡、市井喧囂，窗內靜謐溫馨、歲月綿長。
這一日的人間閒遊，在雲糯糯的記憶裡，落下了最香甜的一抹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