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山頂常年被萬丈罡風與奇寒籠罩，此時殘餘的嚴寒依舊未曾退盡。
山崖背陰處的千載古松迎風佇立，虯曲的枝椏間垂掛著一根根晶瑩剔透的巨大冰稜。
初升的紅日斜斜照上絕壁，冰稜折射出炫目明豔的七彩微光，將整座蒼茫雪峰襯得如瓊樓仙境一般靜謐空靈。
通往後山的小徑上積雪極厚，稍稍踩下去便能沒過腳踝。
雲糯糯揹著一個精巧小巧的銀絲白竹簍，兩隻白嫩的小手緊緊攥著一柄三尺來長的小玉鏟，一腳深一腳淺地跟在顧清風身後。
顧清風一身素白錦袍，衣袂隨晨風輕翻，腳下步履踏雪無痕，卻特意放緩了行進的節律，耐心地配合著雲糯糯短小吃力的步伐。
晨間的冷風迎面吹來，雲糯糯裹在厚實的大紅斗篷裡，仰起圓乎乎的小臉，用力呵出一團白生生的熱氣。熱氣方一冒出，便在清冷的空氣裡化作一團輕薄的白霧，隨著山風徐徐消散。
雲糯糯吸了吸被凍得微紅的鼻尖，脆生生地開口問道：“師父，後山山頂的風這般大，到處都是凍得結結實實的硬冰碴子，咱們大清早不在暖和的殿裡待著，特意跑到絕頂上來做什麼呀？”
顧清風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抬手替雲糯糯攏了攏斗篷邊緣那圈毛茸茸的白狐毛，溫言解釋道：“今日是初晴的第一日，山巔絕頂處的墨梅初初逢著朝陽。為師帶你過來，是要收取墨梅花蕊上落的第一層初陽雪，用來烹煮咱們今年的頭一壺春前茶。”
說著，師徒二人已行至後山萬丈絕壁邊緣。
那株盤虯臥龍般的萬年墨梅傲立在風雪之中，枝幹如漆黑玄鐵，凌空舒展著蒼勁的枝椏。
昨日落下的新雪如一層薄絨，輕柔地覆蓋在墨玉般半透明的花瓣之上。
唯有花心正中央那一撮撮淡金色的嬌嫩花蕊自殘雪中探出頭來，在曦光下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清冷幽香。
見雲糯糯躍躍欲試地想要伸出小手去碰，顧清風從寬大的廣袖中取出一柄精雕細琢的白玉小勺，遞到了雲糯糯的手心，柔聲叮囑道：“採雪不可直接上手去取。凡人之軀自有周身濁熱，若用手觸碰，落雪沾染了體膚的生人氣息，便失了那份天生純粹的清冽寒香。”
雲糯糯乖巧地點了點小腦袋，兩手握緊了微涼的玉勺，放輕了腳步，學著顧清風平素清雅從容的姿態，躡手躡腳地湊到了低矮垂落的梅枝跟前。
雲糯糯屏住呼吸，踮起穿著厚棉靴的小腳尖，小心翼翼地探出白玉勺，順著墨玉花瓣的淺淺弧度輕輕一刮。
微風拂過，落雪發出一聲細微的撲簌輕響。
一小團未曾受過半點汙損的純淨新雪穩穩落入玉勺之中，雪沫裡還裹挾著兩三粒極細微的金色花蕊粉末，散發出沁人心脾的冷香。
雲糯糯屏息凝神，穩穩端著玉勺縮回手，將那團新雪妥帖地傾入身後竹簍裡的青瓷大壇中，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雲糯糯仰起小臉，眉眼彎彎地瞧著顧清風，話音裡透著一股邀功般的歡快：“師父您快瞧瞧，糯糯採的這一勺積雪乾不乾淨？一點兒都沒碰傷那些嬌滴滴的花瓣呢！”
顧清風垂眸看著壇中那一抹纖塵不染的白雪，唇角浮起一絲溫潤的笑意，頷首讚許道：“極好，心性澄澈沉靜，下手的力道亦十分平穩，正合天地茶道應有的從容之意。”
師徒二人在靜謐的梅林間細細採集了半個時辰，直至初陽高懸，那隻寬口青瓷罈子裡方才積了淺淺一層帶著花蕊香氣的新雪。
回到清風殿內，炭盆裡的銀絲炭正燒得通紅，驅散了滿室清寒。
顧清風並未取用尋常的鐵壺火爐來直接化雪，而是自紫檀架上取了一隻用整塊溫潤青玉琢成的小茶釜。
顧清風將封存著梅花蕊香的新雪緩緩傾入青玉釜中，隨後將玉釜擱在炭盆旁受熱微溫的青石板上。
殿內暖意融融，冰雪受了溫和地氣的浸潤，一絲絲化開，融成了一汪清澈見底且散發著幽幽冷香的活水。
待那雪水盡數化開，顧清風方才移釜置於炭火之上。不多時，炭火漸旺，釜中水聲初沸，細密的聲響宛如遠處松濤微吟。
顧清風神情專注，挽起袖口，信手投入數片去歲封存的雪頂白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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