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細節，楚陽都自認為已經吃透了，而現在寧致遠說的這些，和他自己的看法不謀而合。
這說明，寧致遠是真的用心去看了這個劇本的。
楚陽身體微微前傾，聽得很認真。
寧致遠看到了楚陽的狀態，又繼續往下講：“還有這場。”
寧致遠又翻到了被他折過的一頁：“呂受益帶程勇去他家裡吃飯，他老婆做了一桌子菜，呂受益在旁邊一直說‘勇哥你吃這個’‘勇哥你嚐嚐那個’，滿眼都是討好。”
“程勇坐在那兒，一開始還挺自在，後來呂受益的老婆抱著孩子出來，他看了一眼那個孩子，筷子就停住了。”
“這場戲寫的是啥？寫的是程勇第一次意識到，他賣的這個藥，不只是掙錢的道兒，它拴著人命呢，那個孩子一出來，他心裡那桿秤就開始晃了。”
“但地球老師沒寫他當場就變了，他還是吃了那頓飯，還是拿了錢走了，這個分寸拿捏得太準太真實了。”
“人不可能一頓飯的工夫就改主意，可他心裡那根刺，扎進去了。”
寧致遠說到這裡，把劇本合上，看著楚陽：“楚導，我不瞞你，這個本子遞過來，我看了當時就想接。”
“我遲遲沒有給您回話，是因為我心裡沒有底。”
“這幾天我看了您之前所有的作品，您的拍攝風格和這個本子實在是太契合了，就像是地球老師給您量身定製的一樣。”
“我覺得這個本子到了你的手裡，是一定能被拍好的。”
“我要是把這個角色演砸了，那不是砸我一個人的事，整個片子都得跟著塌。”
楚陽問了一句：“所以，您怕的是票房的事？”
寧致遠搖頭：“票房那東西，我早不當回事了，外面人叫我票房毒藥，叫了十年了。”
“但作為圈裡人，您應該知道一部戲賣不賣錢，演員能左右的東西太少了，本子、導演、檔期、宣發，哪一樣都比演員管用。”
“而且，您應該也不在乎這個，畢竟你要是在乎的話，就不會找我了。”
他手指頭在劇本封面上又敲了一下，聲音沉下來：“我怕的是，我扛不住程勇這個人物，這個角色太複雜了。”
“你看他前頭，賣神油的時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油滑得很。”
“後面他掙著錢了，穿西裝打領帶，說話底氣也足了，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再往後，呂受益死了，他從人家家裡出來，蹲在樓道里程勇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跟個小孩似的。”
“這場戲我看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覺得心裡堵得慌。”
“這個人，他之前明明可以接著賣藥的，他沒賣，他心裡過不去這個坎。”
“他哭的不光是呂受益，他哭的是他自己。”
寧致遠抬起眼看著楚陽：“這個角色的核心就在這兒，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當什麼救世主，他是被事情一步一步推到那兒的。”
“他慫，他貪，他怕事，但他最後扛了。”
“扛了，是因為他扛不住心裡那點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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