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瓷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楊夜粗重的呼吸聲。那氣息又沉又亂，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撥出來都帶著顫。窗縫裡漏進一絲夜風，燭火晃了晃，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
不知過了多久，楊夜才勉強抬起頭，看向桌邊的二師兄。脖子酸得像是生了鏽，每抬一寸都要用力。
墨塵正在喝水，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冷硬。燭焰在他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線抿得筆直，看不出半分情緒。
他放下杯子，看向楊夜。那目光掃過來，淡淡的，涼涼的，像冬日的井水，沒有怒意也沒有溫度。
楊夜張了張嘴，喉頭幹得發緊。他看著二師兄毫無溫度的眼神，終究還是咬著牙，一點一點地站起來。膝蓋打著顫，溼透的衣袍沉甸甸地墜著，每動一下都帶出水痕。
他渾身溼透，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髮絲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師……師兄……”他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
他知道自己現在一定很狼狽，很可憐。可二師兄只是站著，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墨塵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聲音平平地傳過來：“想明白了嗎？”
楊夜委屈啊。那股酸澀從心底直衝眼眶，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他趕緊把臉別開，生怕被看見。
楊夜緊抿著唇，把淚逼回去，哀怨的視線落在墨塵背後。那背影挺得筆直，像一堵牆，冷硬又沉默。
窗邊的墨塵忽然開口：“你覺得我兇嗎？”
那可太兇了！楊夜在心裡叫了一聲，捏了捏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卻不敢說實話。
墨塵沒有回頭，聲音沉了幾分：“你一頓飯點三十道菜，可知青石鎮外的流民，一天連三個窩頭都分不到？”
他的聲音很冷，一字一字像石子砸在地上。“你是皇子，是儲君，將來可能是皇帝。你一頓飯浪費的，夠一百個百姓活三天！”
“我……”楊夜噎住了。他想說“我不過是想好好招待二師兄”，可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怎麼都說不出口。那些剩菜的模樣在腦子裡閃了一下，他垂下眼，盯著自己溼透的鞋尖。
“你還敢委屈？覺得我不近人情？”墨塵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雙眼睛亮得逼人。
楊夜被他數落得抬不起頭，下巴幾乎抵到胸口。
“好好想想。”墨塵說完，便不再理他，自顧自打水洗漱。水聲嘩嘩的，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傳來更鼓聲，一慢兩快，已是三更。院子裡的蟲鳴歇了，風也停了，整個世界像是沉進了一口深井。
楊夜一動不敢動。雙腿從痠麻變成刺痛，又變成徹底的麻木，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偷偷往床上瞥了一眼——二師兄就和衣躺在床上，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可那呼吸太勻了，勻得不像真的睡沉。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雞鳴聲。第一聲，尖而長，劃破了將亮未亮的天色。
天都快亮了。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皮沉得撐不開，身體搖搖欲墜。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墨塵忽然坐了起來，翻身下床，動作乾脆利落。
“想明白了？”墨塵淡淡開口，嗓音帶著剛醒的微啞。
楊夜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夜兒不該鋪張浪費，不該……忘了百姓疾苦。”
墨塵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裡的冷意似乎淡了些。他終於起身，走到楊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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