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像刀子，卷著沙礫刮在臉上。
十歲的楊夜握著戰刀的手在發抖。面前那個北魏斥候看著比他也大不了多少，嘴裡湧著血沫，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全是瀕死的恐懼和對活著的貪戀。方才還在廝殺，轉眼人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補一刀。”身邊的老兵壓著嗓子催。
楊夜咬了咬牙，刀舉起來，又頓住。他上過戰場，見過血，可對著一個已經爬不起來的活人補刀，手就是落不下去。就這一猶豫的功夫，那斥候眼中兇光猛地暴起，拼了最後一絲力氣，從袖中甩出一柄淬毒的匕首，直奔楊夜咽喉！
躲不開了……
楊夜瞳孔縮成針尖，腦子裡一片空白——要死在這兒了嗎？
一道灰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兩根枯瘦的手指精準地夾住了匕首的刃尖。然後隨手一甩，匕首倒飛回去，釘進那斥候的眉心。那斥候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倒了下去。
楊夜心臟狂跳，抬頭去看救命恩人。那是個老頭，灰袍子破得跟抹布似的，頭髮鬍子亂得能搭鳥窩，正蹲在地上拔那柄匕首，湊到鼻子跟前聞。
“嘖，‘見血封喉’，北邊侉子還挺捨得下本錢。”老頭嘟囔了一句，忽然偏過頭，目光直直鎖在楊夜臉上，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一步跨過來，不由分說扣住楊夜的腕子，兩根手指搭上去。
“咦？”老頭眉毛挑得老高，“你小子體內有點意思啊……‘牽機’之毒竟能與人共生至此？活了快十年？真是奇了。”
楊夜掙了一下，沒掙開，老頭的手跟鐵鉗似的。
“你幹什麼？”
“救你的命。”老頭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老夫姓什麼自己都忘了，江湖上都叫老夫‘鬼醫’。你體內這毒，我感興趣得很——跟我走！”
他不由分說，拎起楊夜的後領就走。那老兵在後面喊“站住！”，他頭也沒回，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荒野裡。
山洞很窄，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裡堆著瓶瓶罐罐，空氣裡一股子怪味。鬼醫把楊夜往地上一放，蹲下來跟他平視。
“老夫救你一命，你給老夫試毒十日算報恩，此後我們兩清。”
楊夜抿著唇看著他。十歲的孩子，在宮裡什麼陣仗沒見過，可眼前這老頭眼神里的那股瘋勁，他看得出來，這人不是在商量。
他體內那“牽機”之毒，連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這老頭一眼就認出來了，莫非真有點本事？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接下來的十天，楊夜覺得生不如死，比在戰場上挨刀還難受。
第一天，鬼醫往他嘴裡塞了顆“軟筋散”，他整個人從指尖開始發麻，像有無數只螞蟻順著血脈往上爬，到後來連舌頭都動不了，整個人癱在乾草堆上，連眨眼都費勁。
老頭蹲在旁邊，拿個小本本刷刷地記，時不時扒開他眼皮看看，嘴裡唸唸有詞。
第二天換了“蝕心丹”。這東西一入腹，五臟六腑都像被人攥著擰，從胸口到丹田燒成一團。楊夜蜷在地上，牙齒咬得咯咯響，冷汗把衣裳浸透了又風乾，風乾了又浸透。
鬼醫在旁邊看著，手上記著，嘴裡說：“扛過去，藥效才能進骨頭。”楊夜沒理他，把臉埋進乾草裡，硬是沒吭一聲。
第三天是“百日撓”。渾身奇癢，從皮膚往裡鑽，癢到骨頭縫裡，恨不得把肉都摳開。楊夜把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來，用疼蓋住癢。老頭看見了，什麼也沒說，扔了塊木頭給他：“咬這個，別傷自己。”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鬼醫換著花樣下毒，有的讓人忽冷忽熱，有的讓人眼前發花，有的讓四肢關節一根一根地疼過去，像是被人一節一節拆開再裝上。楊夜昏過去又醒過來，醒過來又昏過去，每次醒來都看見老頭蹲在旁邊，眼睛亮得嚇人，像小孩子得了新鮮玩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