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罷,筆一擱,這道奏疏遞入禁中,無論朝廷準與不準,這總河的交椅,自己是斷然坐不得。
榮辱翻覆,不過轉瞬之間,早已見慣不怪。
要緊處只在三字:不辯白、不死扛、不使朝廷為難。循著自劾的成例一步步退下來,君前有了交代,言路有了臺階,這半世攢下的家底、這一把老骨頭還能保全。
留得青山在,何愁無枝棲。
張惟嶽在草蓆上微微挪了挪身子,將後背靠上朱漆廊柱,仰面望著天空。只要全身歸去,歸鄉之後,閉戶課子,治園種花,臨溪垂釣...安知他日沒有賜環起復的機緣?
張惟嶽的自劾疏,由塘遞快馬送進京城,先投到通政司,通政司不敢壓,當日便轉呈司禮監。
司禮監掌印太監立刻遞上了御案。
次日一早,天色還沒亮透,長安街上便已是轎馬紛紛。九卿堂上官、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齊聚闕下。按舊例,凡遇重大科道交章論劾,便由吏部會同都察院,召集九卿科道廷議。今日這一議,專議張惟嶽一案。
可滿朝文武心裡,誰不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議一個總河的去留?
內閣裡那幾位閣老,部堂上那幾位堂官,藉著這案子誰進誰退,誰的人接總河,誰的人補工部,全在這一議裡頭。
還有那幾百萬兩河工帑銀。銀子從戶部出去,過工部,過漕司,過總河衙門,過道府,過州縣,一道道關卡過下來,底下勾著多少人的身家,多少人的前程,滿朝文武誰心裡沒本賬。
今兒這一堂議下來,議的哪裡是張惟嶽一個人的罪名?議的是這張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到底要扯斷哪一根線,牽連到哪一層,追究到哪一步為止。
張惟嶽不過是個總河,革他的職、追他的贓,一道旨意便了結了。
可他背後站著誰?工部這些年經手河工錢糧的堂官、司官,清江浦衙門裡歷年經手賬目的屬吏,還有那些與他聯銜奏報、共享河工之功的漕司、道府官員。
這些人,難道個個都乾淨?扯出張惟嶽一個,便如從一張蛛網上捏住一隻蟲子,稍一用力,整張網都得跟著顫。
可這網,是不能全扯斷。
全扯斷了,工部誰還辦事?河工誰還敢接手?漕運誰還肯出力?朝廷用人,向來是“去其太甚者而已”,把張惟嶽這顆棋子拔了,給言官一個交代,給天下一個“朝廷不姑息”的姿態,也就夠了。
至於網上的其他線,該留的留,該護的護,該悄悄解開的便悄悄解開...這些,才是今日堂議上真正要議的事。
所以這一堂議,表面議的是張惟嶽該罷職、該拿問、該追贓。
暗地裡議的是清江浦那本爛賬還要不要繼續往下翻。翻到哪一頁為止,牽出哪幾個人為止,全在這一堂議裡定下調子。
三通鼓罷,丹墀之下,百官按品級排班立定。
廷議一開始,吏部尚書周延年便先出了班列,躬身至御前道:“陛下,臣吏部尚書周延年謹奏。原總河張惟嶽,身膺封疆重寄,總督河道五載,乃治河無狀,糜費國帑,壅遏漕運,又約束下屬不嚴,致貪墨成風。
按《大律》,官員受財枉法、貽誤軍機者,當革職逮問,查抄家產,追贓充公。況漕運乃國家命脈,貽誤漕糧,與貽誤軍機同罪。臣部議,當革去張惟嶽一應職銜,交刑部勘問,籍其家貲,以肅官常。”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鄧文昭隨即出班附和:“周部堂所言極是。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漕運即戎政之根基。張惟嶽以一已之私,閉閘爭權,幾致百萬京糧懸於河口,此非尋常過失,乃罔顧國本之罪。
若不重處,何以儆戒天下封疆?臣以為,非但當革職查抄,還當榜示天下,使百官知懼。”
兩人一唱一和,都往重處上說,話裡話外都扣著 “貪墨”“誤國” 的大帽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得了首輔徐啟的授意,張惟嶽是工部的人,動他,就是削工部的權,就是往河工裡插自己的手。
工部尚書張秉忠出列道:“陛下,臣以為不可!張惟嶽自二甲進士入仕,二十三年皆在河工,從主事一步步熬到總河,豈是貪庸之輩?河工之難,難在黃河泥沙萬斛、洪澤湖風濤不測,清口淤積乃百年積弊,豈是一人之力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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