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寢宮坐落在御花園東側,是整座皇宮中裝飾最為華麗的幾座宮殿之一。
殿內陳設極盡奢靡,鎏金香爐中燃燒著進貢的香料,煙霧在殿中緩緩升騰、盤旋、消散。四壁掛著錦緞帷幔,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整座寢宮像是一個被隔絕在時光之外的溫柔鄉,與城外那些連綿的妖營、圍困的危城、以及整個天下正在傾覆的局勢毫無關聯。
青丘之主正側身躺在床榻之上,那是一張比尋常床榻大出近一倍的紫檀木榻,鋪著三層軟緞和一層白狐絨毯,四角各立著一盞銅鶴銜珠燈,燈光透過薄紗帳幔在榻面上投下一層暖融融的金紅色光影。
她穿著一件絳紅色的薄紗外袍,衣襟半敞,露出鎖骨和肩頭大片白皙的肌膚,長髮散在枕上像一片被鋪開的黑色綢緞,裙襬從床沿垂落到地毯上,裙面上繡著的狐紋在燭光中若隱若現。
她整個人側臥在軟緞之中,姿態慵懶而舒展,像一隻正在午後日光下打盹的白狐。
她的面容極美,眉眼間自帶一種攝人心魄的媚態,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此刻闔著眼,那種天生的媚惑感依然從每一道線條裡向外滲透。
此刻的她閉著眼,呼吸輕緩,像是正在享受一個漫長的午夜。
就在這時,一個侍女從殿外快步走進來,跪在榻前,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青丘之主沒有睜眼,只是從鼻腔裡擠出一個含混的回應,聲音慵懶而緩慢,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怎麼了?是青丘那邊上報了什麼重要事情嗎?”
那侍女跪在地上,臉色發白:“娘娘……青丘那邊,突然斷了聯絡。”
寢宮內的氣壓在那一刻驟然攀升。
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床榻方向向外擴散,像是一塊巨石被投入了平靜的水面,漣漪以床榻為圓心向四面八方推展開來。
殿內那些銅鶴燈盞上的火焰在同一瞬間被壓扁了半寸,燈影在牆壁上劇烈搖晃了一下,垂落的紗帳無風自動,地面上的金磚在某個瞬間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表面浮現出一道極細的裂紋。
那種壓迫感並不暴烈,卻極其沉重,像是一整座山嶽被壓縮成了一團看不見的霧氣,懸在整座寢宮上方,隨時會向下墜落。
那侍女的身體在壓力觸及的瞬間猛地一沉,膝蓋發出兩聲清脆的磕碰聲,整個人從跪姿變成了伏地,額頭壓在地磚上,連抬頭的力氣都使不出來。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壓扁的胸腔裡擠出來的:“娘、娘娘……冷靜……”
青丘之主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睜開之前只是兩道優美的弧線,睜開之後露出的是一對琉璃般透亮的瞳孔,底色是淺淺的琥珀金,瞳孔深處有細密的暗紅色紋路正在緩慢旋轉。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怒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極致的冷,像是冬日裡結了厚冰的湖面被月光照透之後露出的那種寒徹骨髓的冷。
她的目光落在下方那個伏地發抖的侍女身上,停留了兩息,然後緩緩坐起身來。
她從床榻上起身,赤足踩在金磚地面上,腳趾圓潤如珠,指甲泛著淡淡的粉色,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走到侍女面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團正在發抖的身影,聲音平靜:“怎麼回事?”
侍女把額頭死死貼在地面上,聲音急促而破碎:“娘娘,按照約定,大長老那邊如局勢如常,應每四個時辰就和我們彙報一次青丘那邊的情況。”
“但如今到了約定的時辰,我們卻並沒有收到青丘的彙報,意識到不對勁之後,我主動回覆,卻收不到任何反饋。”
她停了一拍,像是想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得更委婉一些:“不過娘娘不必擔心,四個時辰之前,青丘那邊彙報過來的情況,還一切正常,或許只是——”
但青丘之主卻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