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把破棉襖裹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雪地裡，往村北走去。
村道兩旁的土坯房大多關門閉戶，偶爾有幾家門口蹲著人，見了他也不打招呼，眼神里不是鄙夷就是麻木。村裡人都知道他是個什麼人——落魄少爺、打老婆的酒鬼、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陸雲也沒心思計較這些目光，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株地龍根。
三里路不算遠，但雪地難走，加上原身這副破身體實在是拉胯，等他走到蒼梧山腳那片斷崖下的時候，已經是氣喘吁吁，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
斷崖不高，也就三四丈的樣子，崖壁上掛滿了枯藤和冰凌。崖腳碎石堆了一層，上面蓋著半尺厚的雪。陸雲蹲下身子，按照系統標記的位置開始刨。碎石凍得硬邦邦的，手扒拉兩下就凍得發紅，指甲縫裡塞滿了泥沙。他咬著牙往下挖了差不多兩尺深，指尖忽然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東西。
扒開碎石和凍土，一株嬰兒手臂粗的褐色根莖露了出來。表皮粗糙，鬚根密集，斷面處露出淡黃色的肉質，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土腥味。地龍根，十年份，成色比系統描述的還要好。
陸雲把地龍根塞進懷裡，正準備起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咯吱咯吱的踩雪聲。
他猛地回頭。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正從不遠處的山道上走過來，肩上扛著一根粗木棍，走路帶風，踩得積雪四下飛濺。這人穿著一身半舊的皮襖，腰間繫著一根麻繩，方臉闊口，一雙三角眼裡帶著幾分兇悍。
陸雲在原身的記憶裡很快翻到了這個人的資訊——陸大牛，村長的兒子，今年十九歲，一身蠻力在村裡數一數二，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動手，村裡好幾個年輕人都被他打過。
更要命的是，他爹陸有財，正是陸家安插在陸家村盯著陸雲的棋子。
“喲，這不是陸少爺嗎？”
陸大牛遠遠地就看見了陸雲，嘴角一咧，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雪天的跑山腳下來幹嘛？撿柴火啊？”
陸雲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把沾滿泥土的手揣進袖子裡，淡淡道：“出來轉轉。”
“轉轉？”
陸大牛走近了，目光在陸雲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碎石堆，嗤笑一聲，“你這副身板還出來轉，不怕讓風給刮跑了？我聽說你家裡三個崽子都快餓死了，你倒還有閒心在這兒轉悠。”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聲粗糲，在空曠的山腳下回蕩。
陸雲沒接話，轉身就走。
陸大牛看著陸雲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忽然覺得心裡頭莫名地煩躁。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看這個人不順眼，好像對方做了什麼對不住他的事，可他又說不清楚到底什麼事。他撓了撓後腦勺，啐了一口唾沫在雪地上，扛著棍子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陸雲回到村裡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但他沒急著回家，而是拐到了村子西頭一戶人家門口。這戶人家院門上掛著幾串幹玉米，煙囪裡冒著青煙，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門檻上抽旱菸。這人叫趙老三，是村裡為數不多的獵戶，偶爾上山套幾隻兔子野雞，日子過得比一般人家稍好一些。
“趙叔。”陸雲叫了一聲。
趙老三抬頭看見是陸雲，臉上的表情就跟見了鬼似的。這位爺在村裡幹啥啥不行，賒賬第一名，他下意識就想往屋裡鑽：“陸少爺，你有事？”
陸雲從懷裡摸出那株地龍根，掰下一截約莫三寸長的根莖遞過去：“想跟您換點東西。這是地龍根，我在山上挖的，藥鋪裡能賣幾十文錢。我不要錢，您能不能給我換幾塊臘肉？”
趙老三接過地龍根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眼睛頓時亮了。他是獵戶，常年跟藥材打交道，一眼就認出這東西是真的。地龍根雖然不算什麼名貴藥材，但勝在性溫滋補，冬天燉湯喝能暖身驅寒，拿去鎮上藥鋪少說能賣四五十文。他二話不說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三塊黑乎乎的臘肉，每一塊都有巴掌大小。
“夠不夠？”
“夠了，多謝趙叔。”
陸雲接過臘肉，又順道去了隔壁老劉頭家，用一小截地龍根換了兩升粟米。老劉頭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起初不敢收，陸雲把地龍根往他手裡一塞，說給孩子熬粥喝的，他才千恩萬謝地收了東西，還給了一把幹棗子。
等陸雲拎著臘肉和粟米回到自家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
堂屋裡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昏黃的光在四壁間晃盪。陸靈兒正蹲在灶膛前面生火，準備做野菜湯，她嘴裡鼓著氣呼呼地往灶膛裡吹，小臉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陸安和陸寧縮在灶臺邊上，兩雙眼睛眼巴巴地望著灶口，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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