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散得更遠了。巷子裡幾個正蹲在門口啃窩頭的娃娃聞到這個味道，手裡的窩頭頓時就不香了。
一個七八歲的胖小子把窩頭往地上一扔，衝著他娘就嚷：“娘！我不吃窩頭了！我要吃陸雲叔叔家的肉！你聞聞那是什麼味道！我要吃我要吃！”
他娘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往屋裡拽：“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是人家陸雲家的東西，我一個上哪給你弄去？閉嘴睡覺！”
胖小子被拽回去的時候還在嚎：“陸雲叔叔家的飯……陸雲叔叔家的飯……”
陸雲在灶房裡聽見外頭的動靜，忍不住笑了一聲。他掀開砂鍋蓋子看了一眼藥膳排骨，湯已經燉成了奶白色，當歸和黃芪的藥香徹底融進了湯裡，排骨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脫了骨。他又揭開鐵鍋蓋子，蜜汁松香羊腿的脆殼已經烤成了深琥珀色，松枝的清香和冬蜜的甜香完美地滲進了每一絲羊肉纖維裡，筷子戳進去，肉汁順著裂縫往外淌，油亮亮的。
最後他又炒了一大盤幹蘑菇燉雞塊，用的是劉嬸送的那隻老母雞。雞是昨晚上就殺好拔了毛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場，和泡發的幹蘑菇、幹木耳一起燉了半鍋，湯汁濃稠，雞肉燉得骨肉分離，蘑菇吸飽了湯汁變得圓滾滾的。
又用粟米粉和冬蜜水調了一盆蜜糕——這個簡單，粟米粉和糯米粉各半，兌冬蜜水和成麵糰，搓成指頭大的小圓子，在蒸籠裡蒸熟，出籠之後晶瑩剔透，甜糯彈牙，三個孩子一人抓了一把往嘴裡塞，燙得直哈氣也不肯吐出來。
做好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藥膳排骨湯、蜜汁松香羊腿、臘肉炒白菜、幹蘑菇燉雞塊、冬蜜粟米糕，再加上一鍋白米飯，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灶房裡熱氣騰騰，油燈的光芒照在滿桌的飯菜上，三個孩子圍坐在桌邊，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桌上的菜，口水嚥了一口又一口，但誰也沒動筷子，都等著陸雲發話。
“吃吧。”陸雲坐下，拿起了筷子。
陸安第一個伸筷子，直奔羊腿上那塊最大的蜜汁脆皮，一口咬下去，嘎嘣一聲脆響，然後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愣住了。蜜汁的甜、松香的清、羊肉的鮮，三種味道在他的小嘴巴里炸開，他瞪大了眼睛，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嗚咽：“好……好好吃……”
陸寧的吃相更豪放，直接上手抓了一塊蜜糕塞進嘴裡，又用勺子舀了一勺藥膳排骨湯，燙得直吐舌頭，但一口都沒捨得吐出來，全部嚥下去之後仰著小臉喊了一聲：“爹爹！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飯！”
陸靈兒倒是吃得斯文，但她的筷子也在微微發抖。她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裡，嚼了又嚼，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她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又夾了一塊雞肉給弟弟妹妹碗裡各放了一塊，然後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的飯。
陸雲給自己盛了一碗藥膳排骨湯，慢慢地喝著。藥材的苦味已經燉得極淡，排骨的鮮美和當歸的甘醇融在一起，一口下去，胃裡就暖了。他能感覺到湯裡的藥力順著經脈緩緩流轉，雖然比不上淬體丹的霸道，但溫潤綿長，對三個孩子的身體大有裨益。
吃完飯，三個孩子挺著圓滾滾的肚皮癱在凳子上，一動都不想動。陸寧的臉上沾著蜜汁和粟米粉，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陸安打了兩個飽嗝，眼睛還在盯著桌上剩下的小半塊蜜汁羊腿，顯然心有餘而力不足。
陸靈兒站起身，默默地開始收拾碗筷。她動作很輕，碗筷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收拾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看著陸雲，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怎麼了？”陸雲正在灶臺邊歸置剩下的冬蜜罈子，頭也沒回。
“爹……”陸靈兒的聲音很輕，“娘還在家的時候，隔壁李叔一家幫了咱們很多。”
陸雲的手頓了一下。
陸靈兒攥著抹布的手指節發白，低著頭不敢看陸雲的眼睛：“那時候弟弟才兩歲，妹妹剛生下來，娘一個人帶不過來，是李嬸隔三差五過來幫著帶娃、做飯、洗衣裳。後來娘走了，李嬸也照樣幫，隔幾天就送一碗粥過來，有時候是窩頭，有時候是鹹菜……李叔雖然不說話，但他幫咱家修過兩次房頂，一次是前年大雪壓塌了灶房那個角，一次是去年春天漏雨……”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蚊子在叫：“爹以前……以前那個樣子，村裡沒人看得起咱們，只有李叔李嬸沒有嫌棄過。咱們現在有了這麼多東西，我想……我想……”
“你想給李叔家送點東西？”陸雲替她把話說完了。
陸靈兒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淚光，使勁點了點頭。
陸雲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暖得像灶膛裡的火光。他走過去，伸手揉了揉陸靈兒的腦袋，把她早上剛紮好的小發髻都揉歪了。
“走，爹帶你去。”
陸靈兒愣住：“現在？”
“這種事不能隔夜。”陸雲把她手裡的抹布拿下來放在灶臺上，轉頭衝癱在凳子上的兩個小傢伙喊了一聲，“安兒，寧兒，把鞋穿上，跟爹去隔壁李叔家。”
陸安從凳子上彈起來：“去李叔家？爹，我還沒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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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