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夕陽正好沉到蒼梧山後面，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從門縫裡擠進來，落在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枯枝上。
他背上的竹簍還沒放下，陸靈兒已經從灶房裡快步迎了出來。小丫頭今天穿了那件暗紅色的碎花棉襖，髮髻上插著桃木簪，跑起來的時候簪子上的小穗子一顫一顫的。
“爹！”陸靈兒喊了一聲，然後目光就往院子裡瞟，表情有些古怪，“那個……有人送了東西來。”
陸雲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院子裡的石磨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堆東西。他走過去掃了一眼，東西還真不少——兩匹上好的青色綢緞，一罈封泥完好的二十年老汾酒，一對青玉如意通體碧綠沒有一絲雜色，旁邊還擱著一隻紅漆木匣，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兩雪花紋銀，銀錠底下壓著一封書信。
陸雲拆開信，信上的字跡粗獷有力，看得出寫字的人沒讀過多少書，但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認真。
“陸雲兄臺鑑：在下金刀幫玄武堂張虎。前日舍弟張豹有眼無珠，在青石鎮茶棚衝撞了兄臺，多蒙兄臺手下留情，留他一條性命。弟深知此事全系舍弟之過，兄臺肯饒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特備薄禮一份，不成敬意，萬望兄臺笑納。日後兄臺若有差遣，只消派人到青州金刀幫玄武堂知會一聲，張虎必當赴湯蹈火。再拜。”
陸雲看完信，嘴角微微一勾，把信紙摺好放回木匣裡。這個張虎倒是個明白人，不但不替他弟弟出頭，反而備了厚禮登門道歉。兩匹綢緞、一對玉如意、五十兩銀子，這份禮不算輕，放在陸家村這樣的小地方，足夠一戶人家嚼用好幾年了。
不過比起這些東西，張虎信裡那句“日後若有差遣”才是真正值錢的。金刀幫在青州城雖然算不上頂尖勢力，但玄武堂副堂主的人情，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以後說不定真能派上用場。
“爹，送東西來的人還帶了一句話。”陸靈兒站在旁邊，小臉上帶著一種努力回憶的認真表情，“說是什麼……他弟弟已經被趕回老家了，三年之內不準踏進青州城一步。”
陸雲笑了一聲，把竹簍放在地上，伸手揉了揉陸靈兒的腦袋：“收起來吧，這些東西都歸你管。”
陸靈兒應了一聲，彎腰去搬石磨上的綢緞，搬了兩下沒搬動，陸安和陸寧從屋裡跑出來幫忙，三個小傢伙七手八腳地把東西一趟一趟搬進了灶房裡間。陸靈兒歸置東西的時候又犯了老毛病，一邊碼一邊在心裡記賬：綢緞兩匹、玉如意一對、銀錠五十兩、汾酒一罈。她把銀錠放進那個裝家底的小陶罐裡，蓋上蓋子的時候手指都在微微發抖——陶罐裡的銀子越來越多了，多到她有時候半夜醒來都會悄悄摸過去看一眼，生怕是自己做的夢。
陸雲在灶房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忙活，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張虎這件事處理得確實聰明，他當時在茶棚沒下死手，一來是因為張豹雖然跋扈但罪不至死，二來也是不想在青石鎮那樣的地方把事情鬧大。現在看來，留張豹一條命，換來了張虎的感恩戴德，這筆買賣不虧。如果張虎當時選了另一條路——帶人來尋仇——那他也不介意讓他們兄弟二人共赴黃泉。張豹的命是撿回來的，張虎的命也是他自己選的。
等三個孩子歸置完東西，天已經徹底黑透了。陸雲生火做飯，把從黑風寨帶回來的乾肉切了一塊，和幹蘑菇、白菜幫子一鍋燉了，又蒸了一籠白麵饅頭。灶房裡的油燈晃悠悠地亮著，三個孩子圍坐在桌邊，眼巴巴地等著鍋裡的肉燉爛。
飯菜上桌，四個人圍坐在一起。陸安照例吃得狼吞虎嚥，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陸寧用兩隻手捧著饅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像只小松鼠。陸靈兒吃得斯文，但筷子也沒停過。
陸雲吃了一碗燉肉，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三個孩子同時抬起頭看著他。他們都知道，爹只有在有話要說的時候才會清嗓子。
“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陸雲的目光從三個孩子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咱家現在不缺吃穿了，銀錢也攢下了一些。我想了想，從明天起，你們三個都去鎮上讀書。”
桌子周圍安靜了整整三息。
陸靈兒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愣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眼睛裡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是一種夾雜著驚喜和惶恐的複雜神色。
“爹……您是說……”她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和妹妹也去？”
“去。”陸雲的語氣不容置疑，“三個都去。”
陸靈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使勁咬著下唇，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衣角，指節捏得發白。在大寧朝，讀書識字從來都是男孩的專利，真正能進學堂唸書的，那得是青州城裡那些世家大族的小姐才有的待遇。而她陸靈兒，一個被趕到偏遠村落的棄子之女，爹竟然說要送她到鎮上的學堂裡去。
她想說點什麼，但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安的反應就直白多了。這小子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愁眉苦臉的表情活像被人硬塞了一嘴苦瓜。他把手裡的半個饅頭放回碗裡，小心翼翼地看著陸雲的臉色，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想說他不想讀書，想跟著爹練武。但這些話在肚子裡打了七八個轉，最終還是沒說出口——爹的眼神雖然溫和，但那種多年積累下來的威嚴讓他不敢造次。他偷偷踢了踢陸寧的腳，想拉個同盟，結果陸寧根本沒理他。
陸寧的反應跟哥哥截然相反。小丫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是灶膛裡跳動的火光。她放下饅頭，兩隻油乎乎的小手在襖子上蹭了蹭，仰著臉問陸雲：“爹爹，去學堂能學寫字嗎？”
“當然能。”陸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