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心口還在隱隱發悶，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找一件東西，卻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把攤位上的東西從頭到尾摸了一遍，連那堆破銅爛鐵都翻了個底朝天，結果仍然一無所獲。
不對。葉玄的目光忽然落在牆角——那裡有一片被壓出來的痕跡，形狀方方正正，大小大約三尺長一尺寬，周圍的灰塵積得很厚，唯獨那個位置上乾淨得出奇。那裡之前肯定擺過什麼東西，而且是剛剛才被人搬走的。
他抬起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那個扛石碑的人，已經不見了。
“老闆，”葉玄指著那片乾淨的痕跡，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這地方原來擺的是什麼？”
錢老三把碎靈石揣進懷裡，愛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一塊石碑，剛賣出去了。”
石碑？葉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強壓著心中的悸動，又問：“那塊石碑什麼來頭？”
錢老三以為葉玄是來找茬的，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問這麼多幹什麼？不買東西別在老子攤前蹲著！”
葉玄沉默地站起身，轉身離開了錢老三的攤位，腳步比來時更沉了幾分。走出鬼市大門的時候，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心裡那股空落落的感覺還沒有散乾淨，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他指縫裡溜走了，但他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也許只是多心了吧。葉玄自嘲地笑了一聲，將那莫名的殺意拋之腦後，又是一個很平常的下午。
——而此刻，陸雲已經扛著石碑走過三條街，出現在了青州城的車馬行門口。
他把石碑和竹簍一起擱在驢車上，用一張舊氈布蓋好，然後解開拴在樁子上的毛驢韁繩。那頭灰毛驢在車馬行裡窩了大半天，早就等得不耐煩了，看見主人來牽它，歡實地甩了甩耳朵，打了個響鼻。
陸雲拍了拍驢脖子，翻身坐上驢車，一甩韁繩。驢蹄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嘚嘚地響，車軲轆咕嚕嚕地轉起來，沿著來時的路出了青州城西門。
出了城之後，視野一下子開闊了起來。夕陽已經斜到了蒼梧山後面，半邊天都被晚霞燒成了橘紅色。陸雲坐在驢車上，一隻手鬆松地拉著韁繩，另一隻手搭在氈佈下面的石碑上，指尖能感受到青石表面粗糙的觸感和一絲極淡的涼意。
陸雲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半個時辰後，驢車停在了青石鎮明德書塾門口的槐樹底下。陸雲把驢車拴好，壓了壓斗笠，走到書塾的院門外往裡看了一眼。
正趕上學童們下學的時候。周山長站在書房門口，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魚貫而出，有的抱著書本規規矩矩地往外走，有的蹦蹦跳跳地往院門口衝。陸雲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三個孩子——陸靈兒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一摞新領的書本，走得端端正正，小臉上帶著一種努力剋制的興奮勁兒，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陸寧跟在姐姐屁股後頭，辮子在肩膀上甩來甩去，手裡舉著一張寫滿了大字的麻紙，隔著老遠就開始喊：“爹爹！爹爹快看我寫的字！”
陸安走在最後面，兩隻手抱著後腦勺，臉上的表情明顯比早上來的時候輕鬆了不少——至少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了，雖然手裡那本書被他捲成了一個筒，也不知道是看完了還是壓根沒翻開。
陸雲在院門口蹲下身子，張開手臂，陸寧跟一發小炮彈似的撲進他懷裡，把那張麻紙差點懟到他臉上：“爹爹你看！先生今天教我們寫‘天地人’三個字，先生說我寫得最好！姐姐也誇我了！”
陸雲接過麻紙看了看，紙上的三個字確實寫得有模有樣，雖然筆畫還不夠工整，但已經能看出幾分端正的架子了。他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寫得不錯。回家爹給你加菜。”
陸寧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轉身去跟姐姐炫耀。陸靈兒走到陸雲身邊，小臉上的表情比平常更亮了幾分，她壓低聲音悄悄道：“爹，沈夫人今天誇了我三次。她說我的字比上舍好幾個師兄都寫得好，還說下個月讓我試著學《論語》。”
“好好學。”陸雲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溫和地看著這個小丫頭，“你的天分比爹當年強百倍，別浪費了。”
陸靈兒重重地點了點頭，把懷裡的書本抱得更緊了些。
陸安磨磨蹭蹭地走過來，手裡那本被捲成筒的書在褲腿上啪啪地拍了兩下。陸雲看了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架勢，忽然開口問：“今天先生講了什麼？”
陸安愣了一下，撓了撓頭：“講了……講了那個什麼……夫子曰什麼來著……”他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夫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後面呢？”
“……夫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不亦……”陸安的臉又垮了下來，憋了半天沒憋出下半句，只好老老實實地低下頭，“不記得了。”
陸雲抬腿在他屁股上輕輕踢了一腳：“明天再背不出來，就抄十遍。上車。”
三個孩子嘻嘻哈哈地爬上驢車，陸靈兒一眼就看到了氈佈下面露出一角的石碑，好奇地問了一句：“爹，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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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