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靈兒沒說話，她咬著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陸雲的動作。她看見爹爹往鍋里加了水，然後把炒過的粟米倒進去，蓋上鍋蓋。
水汽升騰，裹挾著臘肉的油脂和焦香，在昏黃的燈光下翻湧。那股味道太香了，香得不真實，香得讓她的鼻子發酸。
半個時辰後，陸雲揭開鍋蓋，用木勺攪了攪，臘肉的油脂已經完全融進了粟米粥裡，每一粒米都吸飽了肉汁，變得飽滿油亮。他把幹棗子掰碎了撒進去，又燜了一小會兒，棗子的甜香和臘肉的鹹香交織在一起，整個屋子都被這股味道包裹住了。
“成了。”陸雲盛出四大碗，每碗粥上都蓋著兩片金燦燦的臘肉。
陸安接過碗的時候小手指都在抖，吹了兩口就迫不及待地往嘴裡送，燙得齜牙咧嘴卻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喊：“好吃！爹爹好吃！”
陸寧更是直接把小臉埋進了碗裡，吃得呼嚕呼嚕的，嘴角沾滿了油光，時不時抬起頭衝陸雲傻笑一下。
陸靈兒是最沉默的那一個。她端著碗，低著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眼淚卻一滴一滴地掉進碗裡。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可能是因為太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飯，可能是因為這頓飯是那個她恨了那麼久的人做的，可能是因為她不敢信，不敢信這一切是真的。
“哭什麼，吃飯。”陸雲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低沉卻溫和。
陸靈兒慌忙抹了一把眼淚，不敢抬頭。
吃完飯，兩個小的已經困得眼皮打架，陸靈兒把弟弟妹妹領進裡屋安頓好，再出來的時候發現陸雲已經把鍋碗收拾乾淨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出口，轉身回了裡屋，把門掩上。
但她沒有睡著。
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陸安和陸寧均勻的呼吸聲，眼睛瞪著黑漆漆的房梁。爹爹今天太奇怪了。先是分粥，然後又帶回來糧食和臘肉，還做了那麼好吃的一頓飯。她沒有記憶裡爹爹下廚的印象。他變了，可是變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讓她害怕。
萬一明天他又變回去了呢？
萬一這只是一場夢呢？
陸靈兒把被子往臉上蒙了蒙，強迫自己不去想。
陸雲沒睡。他坐在堂屋裡，油燈已經滅了，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等著夜深。估摸著到了子時前後，村裡的狗都安靜下來了，他才悄悄推開院門，藉著微弱的雪光往村中心的老曬穀場走去。
曬穀場是一塊被踩實了的空地，夏天村裡人在這裡打穀曬麥，冬天就荒著，積了厚厚一層雪。陸雲摸到場中央，從懷裡掏出一塊削尖的木片，開始往下挖。凍土硬得像石頭，每一下都得使足力氣。他挖了將近半個時辰，木片忽然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他趴下去用手刨開浮土，一個粗陶罐出現在眼前。
開啟罐子，裡面果然躺著三株風乾的赤血草和一小堆銅錢。銅錢用麻繩串著，陸雲把銅錢攏在一起數了一遍，正好三百二十文，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赤血草雖然已經風乾，但藥性還在，葉片呈暗紅色，入手溫熱。
他把東西揣進懷裡，正準備把陶罐埋回去，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陸雲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月黑風高，誰會跑到曬穀場來？
他不動聲色地蹲在原地，脊背緊貼著地面上一個低矮的草垛，屏住了呼吸。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聽著不止一個人。陸雲從草垛的縫隙裡往外瞄了一眼，月光下看得分明——又是陸大牛。
陸大牛身後還跟著兩個村裡的閒漢，一個叫二癩子，一個叫馬瘸子，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三個人手裡拎著酒葫蘆，滿身酒氣，歪歪斜斜地從曬穀場邊上走過去。
“牛哥，你說那小子今天跑山腳下去幹嘛？”二癩子打著酒嗝問。
“誰知道，凍死才好。”
陸大牛灌了一口酒，語氣不善，“老子今天看見他就來氣，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感覺心裡頭堵得慌，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人搶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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