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十七歲那年，趕早送一批貨去杭州。
船到湖州的時候天剛亮，太陽從水面上升起來，光打在船篷上，打在船槳上，打在他自己臉上。他那時候年輕，只覺得暖和，別的什麼都沒想。
後來他撐了四十年船，歲月蹉跎，再也沒見過那樣的日出。
“那回是幾月來著？”他喃喃自語，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寶丫在觀景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金色變成了平常的白色。
陶蘊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下山吃早飯，然後去龍脊。”
寶丫又回頭看了一眼灕江。江面已經變成了正常的青綠色，晨霧散了，山也淡了。剛才那個金色的世界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從相公山下來，他們在山腳下吃了一碗紅油米粉。
寶丫爬上凳子，兩隻腳懸在半空。
她往旁邊那桌看了一眼，人家碗裡的湯是紅亮亮的，米粉細細的，上面浮著幾顆炸得金黃的黃豆和一層碎碎的蔥花。那股味道飄過來，是豬骨湯混著紅油和豆豉的香，濃但不膩。
“老闆，三碗紅油米粉。”陶蘊朝灶臺那邊喊了一聲，又回頭問寶丫，“你能吃辣嗎？”
“能一點。”
“那就微辣。”
老闆從灶臺後面探出頭來，是個繫著圍裙的中年男人，滿臉是汗，手裡抓著一把米粉正往鍋裡下。他應了一聲，又埋頭忙去了。
不一會兒，三碗粉端上來。
寶丫的碗裡湯是紅亮亮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辣油。
米粉比桂林米粉細得多，一根一根盤在碗底，上面臥著一勺肉末，幾顆炸得金黃的黃豆，撒了一把翠綠的蔥花。
她用筷子挑了一下，米粉很滑，差點從筷子上滑脫。
寶丫低頭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鹹鮮裡帶著一點辣，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她又喝了一口，覺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醒過來了，早上看日出時那種迷糊勁兒全沒了。
“這個比昨天的米粉辣。”她說。
“對，紅油是另外熬的。桂林米粉是滷水打底，這個是骨頭湯加紅油。”陶蘊也喝了口湯，“但紅油不嗆，你慢慢喝。”
寶丫又挑了一筷子米粉，這次她學乖了，用筷子捲了兩圈才送進嘴裡。肉末是炒過的，鹹香入味，偶爾咬到一顆炸黃豆，脆脆的，在牙齒間碎開，和軟滑的米粉正好形成對比。
“好吃。”她說，嘴裡塞得鼓鼓的。
劉含章坐在對面，把自己碗裡那顆滷蛋夾到寶丫碗裡。
寶丫：不贊同的眼神。
劉含章：“……我在吃飯了！但是我吃不了這麼多，別浪費糧食，你幫我分擔點。”
寶丫這才勉強接受。
天幕下，幾個剛起身準備去做活的匠人，被這碗紅油米粉勾得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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