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家裡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寶丫早上吃美味飯，然後學習，中午吃美味飯，下午繼續學習，中間還和志超在客廳地板上滾了兩圈。
劉含章在書房裡敲鍵盤，陶蘊在陽臺和廚房之間來回走了幾趟，收衣服、擦灶臺、看書。
窗外的榕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在地板上畫了一上午的光斑。
貓在沙發扶手上打盹，狗在玄關和客廳之間來回踱步。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從龍脊回來那天也一樣。
寶丫坐在餐桌前，跟著pad學英語。劉含章的書房門半掩著，鍵盤聲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志超趴在地板上啃零食，志強蹲在窗臺上看外面那隻在榕樹枝上跳來跳去的麻雀。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寶丫把pad，兩隻手撐著下巴，皺起眉頭。
在隋朝，七月半不是這樣的。
先是有人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擺了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個粗陶碗，碗裡盛著新收的黍米，黍米上插著幾根香。
然後有人開始摺紙，黃紙裁成巴掌大，用銅錢模子一張一張打上印子，打出來的紙錢碼成一摞一摞，厚墩墩的，像一疊疊沒人要的舊鈔。
到了七月半的前一晚，村裡會有人敲一面很小很舊的鑼，鑼聲短促，一聲聲都敲在人心上，意思是“該準備了，那邊的人要回來了”。
她隱約記得那時候家裡還算有點餘糧，祖母那時候會蹲在灶臺前，用一口小鐵鍋炒黃豆。
黃豆在鍋裡噼裡啪啦地跳，娘拿一把幹稻草紮成的刷子，在鍋裡一圈一圈地攪，豆香混著灶膛裡的柴火味，從廚房飄到院子裡，再從院子飄到巷子裡。
炒好黃豆，會先盛出一小碗，擱在灶王爺的畫像前面，然後才把剩下的倒進一個粗布口袋裡，紮緊袋口，擱在高處，等著第二天帶到墳上去。
到了七月半那天，天還沒亮透，娘就會把她叫起來。娘手裡端著一碗涼水，水裡泡著一小撮鹽，讓她漱口。娘說，今天不能說不好的話，不能喊餓，不能哭，不能把筷子插在飯上。
她那時候不懂為什麼，但娘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因為孃的臉色和平常不一樣，是有些嚴肅地。
然後一家人去墳上。
回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路上遇到村裡的人，大家都比平時安靜，說話聲音低低的，像怕吵醒什麼。
晚上，村裡會有人到河邊放燈。燈是用彩紙折的，底下墊一塊小木板，木板上粘一截蠟燭頭。
燈放到水面上，蠟燭點著，紙燈被水推著往外走，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河面上一粒一粒晃動的光。她蹲在河邊看那些燈，覺得它們像一群不會飛的螢火蟲，漂漂盪蕩地往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去。
那些燈後來都去了哪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的河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但是現在，沒有鑼聲，沒有艾草，也沒有紙錢，沒有河燈。
她想問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該問誰，也不知道該問什麼。
天幕下，古人們比寶丫更困惑。
從早上天幕亮起來開始，他們就在等。等什麼，他們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但總覺得中元節應該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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