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站在大運塔頂層的玻璃圍欄前面，風從運河上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
笑容一點一點地從她臉上消失了。
退潮一樣，先從眼睛開始，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的光慢慢暗下去，然後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拉平，最後整張臉都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還在吹著她的碎髮。
她的嘴唇開始發抖，拼命想忍住什麼但忍不住。用兩隻手捂住自己的臉，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哽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時候，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尖細的、壓抑的、還帶著一點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哭的猶豫。
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是這半年多來所有被她嚥下去的所有東西——
她阿爺被河淤吞沒的那個春天。
她阿孃在水裡泡爛了的腿。
她在亂葬崗上拿木棍給娘挖墳的那個晚上。
大伯母摔在她面前的那條破草蓆。
她在祖父母家喝的那碗涼透了的稀粥。
她在姐姐的衣帽間裡醒來時的恐懼。
她第一次坐在馬桶上不敢按按鈕的束手無措。
她在新街口仰頭看高樓時的頭暈目眩。
她在瘦西湖邊上看著湖水裡自己的倒影時的陌生感。
所有這些她從來沒有痛痛快快哭過的事情，此刻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全部湧出來，她哭得渾身發抖，哭的撕心裂肺，哭得蹲了下去，哭得兩隻手從臉上滑下來撐在膝蓋上。
後世的景色可美，好想讓爺孃也來看看。
後世的吃食也好吃，祖父母勞碌一輩子，好想讓他們嚐嚐。
後世的衣服也好看，想穿給大伯母炫耀。
為什麼人活著如此艱難，這樣艱難為什麼又要活著，為什麼壞事做盡的皇帝被人一遍遍討論，她的阿爺阿孃連像樣的墳都沒有。
她想知道這個答案，今天也終於得到了答案。
劉含章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靠在玻璃圍欄上。
她又把墨鏡翻出來戴上，夕陽也好刺眼。
以前……她也聽到過很多哭聲，家破人亡的、悔恨的、怨毒的、思念的、無能為力的……經歷了很多也依舊不會遊刃有餘地處理這件事。
按照寶丫的經歷，這個年紀的孩子，怎麼能不哭鬧呢？怎麼會不害怕呢？
可這個孩子每次都快速地調整好狀態，笑盈盈地投入到接下來的生活中。
讓她哭一會兒吧。
寶丫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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