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天幕背後的神仙怎麼衡量這些，但她直覺這件事能成。
如果紙不再難得，如果承載文字的工具不再難得，那麼知識就能落到更多的人手裡。
從而得到更多的正向改變，得到更多的積分。
鄧綏把毛筆擱下，慢慢站起來。殿裡的宮女要過來扶，她擺了擺手。
她需要一個人。
蔡倫是造紙術的改良者，是他把造紙術改良得更好，更平滑，更適合書寫。
當今世上，知道完整造紙流程的人不少，但能改進它的人，只有蔡倫。紙是他進獻的，也是他帶著工匠們反覆試驗做出來的。
如果要公佈配方，沒有他點頭，這件事辦不成。
但蔡倫不是好相與的人。
他是中常侍，在宮裡待了一輩子。他不會白白把吃飯的本事交出來。鄧綏太清楚了，像他這樣的人，每一步都要看到自己的好處。沒有好處的買賣，他不會做。
“傳中常侍。”她對身邊的女官說。
蔡倫進來的時候天還沒黑，殿外餘暉正好落進來，照得他半張臉發紅，半張臉陰沉。
他行了禮，不緊不慢地站在下首，笑了一下，說：“娘娘召臣來，可是天幕上又有什麼新學問了？”
鄧綏看著他，示意他在對面坐下。蔡倫依言坐了。她知道，他們之間的對話從來不需要繞太遠。
“蔡中常侍。”鄧綏說，“我想讓你把造紙的方子，完完整整地寫出來。”
蔡倫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裡的光輕輕動了一下。
“臣那點粗淺手藝，哪裡值得娘娘專門吩咐。”他說，“況且宮裡用的紙，臣已經讓工匠們做得更精了，娘娘若想要更白的、更薄的，臣明天就能呈上來。”
“不是我要。”鄧綏說，“我是想把這個方子，發到天幕上去。”
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窗外風擦過簷角的輕響。
蔡倫慢慢坐直了身子，聲音也沉了下來：“娘娘，造紙的法子，是臣與工坊裡的匠人們一點一點試出來的。雖不敢說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但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學的。若是發到天幕上，天下人人都能做紙，那臣這手藝，還有何用？”
鄧綏沒有馬上接話。
她知道蔡倫在怕什麼。一個手藝人的價值，大半來自“獨門”。獨門的手藝沒了，人就沒了底氣。蔡倫是宦官，在這個宮裡，他唯一能拿住的東西就是這些別人不會的本事。紙是他的命根子，比官位還實在。
“若是天下人人都會造紙，你的名字也不會因此變得輕。”鄧綏說，“反而會重。”
蔡倫抬起眼來看她。
“天幕上發帖的人，都不留自己的名字。”他說，“紙方子發出去，沒有人知道是我蔡倫的。”
蔡倫這個人，不怕談利，只怕利的來路不清不楚。
太后此番要他的方子，若只是一道懿旨強壓，他不敢不給，但心裡必然埋下怨氣。可若是讓他看見，這份公開能給他帶來比一家紙坊更大的好處，他便會自己去爭。
“那就想辦法讓人知道。”鄧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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