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把筆擱在硯臺上，抬頭盯著天幕。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層層疊疊的山影和竹筏，越過寶丫和陶蘊的臉，停在那句“人類”上面。
“人類。”
他在嘴裡反覆唸了兩遍。
這個說法很少見。
《莊子》裡有“人類”，《知北遊》中說“生物哀之，人類悲之”，但那是“人之類”的意思，不是如今日之人所說的“人類”是否是一個意思。
孟子說“人”，荀子說“群”，司馬遷說“天下之人”，曹丕說“生民”，沒有一個說法能像“人類”這個詞這樣乾脆利落。
它不像是一個群體的稱呼，更是一個種群……物種的名稱。
王守仁在腦海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人類”，也許這個詞這不是指某一個朝代的人，不是指某一國的百姓，不是指漢人或者夷人。
它指的就是這個物種。在天幕的尺度裡，幾百萬年、幾千年，都在同一個範圍裡。這個範圍裡只有一個稱呼：人類。
也許就是莊子所言，生之物，人之類。
而“遺傳”，就是“人類”這個物種從過去延續到現在的根本規律。
它們似乎指向同一個尺度：一個跨越幾萬年、幾百萬年、幾千萬年的尺度。
在這個尺度上，所有的朝代、所有的帝王、所有的戰爭、所有的詩詞、所有的功名利祿，所有的愛恨情仇，全部變成了可以摸清的規律。
王守仁睜開眼睛。
龍場的夜很靜，只有遠處山裡的蟲鳴。
他扶著窗框，看著天幕上那些關於“人類”的話。他忽然想起一件少年往事。
十九歲那年，他跟著父親住在京城。有一天，他在院子裡看到一片竹子，忽然想起朱熹的“格物致知”——一草一木皆含天理。
他想要格出竹子的道理，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竹子前面，盯著那叢竹子看。
他坐了一天，兩天，三天。到第七天，他頭痛欲裂，倒在院子裡。家人把他抬回房中，請了大夫。後來他落下了怕風怕寒的毛病，考了三年才中舉，之後身體便一直不好。
那大概是他人生中最有名的一次失敗。
後來他中了進士，做了官，被貶到龍場，他以為他已經放下“格竹”了。他已經不再糾結於“竹子裡面有什麼理”這個問題。
他靠的是“心即理”——理在心上，不必向外求。
但今天，天幕上的陶蘊說了一句話：“世界因為這顆豌豆而改變。”
王守仁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他不得不承認：天幕上的那些後世人，他們確實是在“格物”。他們格豌豆，格稻子，格星星月亮。
他們格出了很多東西，格出了萬有引力，格出了基因。他們格物的方法，和他年輕時格竹的方法完全不同。
王守仁忽然覺得，自己當年那七天七夜的格竹，或許不是錯在“格物”，而是錯在“格”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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