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風透著刺骨的涼意。京城第一木材廠的大鐵門外死氣沉沉,連枝頭的幾片枯葉都被凍得發脆。
蘇紅袖頂著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推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走出了廠區。她那張原本冷豔高傲的臉龐,此刻透著病態的蒼白,但眼神依舊倔強。公文包裡,塞滿了她連夜熬通宵寫出的《木材廠技術升級與自救重組方案》,以及廠裡最核心的幾項木材加工專利影印件。
她不信邪。更不信這個承載了三千家庭生計的國營大廠,會淪落到一個滿身江湖匪氣的街頭個體戶手裡。
蹬著腳踏車,蘇紅袖在寒風中騎了整整四十分鐘,直奔直管木材廠的輕工業局。她本想找曾經提拔自己的老局長求援。只要能撥下來哪怕五萬塊錢救急,廠子就能把這個月的工資先對付過去,穩住人心。
然而,她在局長辦公室外足足站了三個小時,等來的卻只是一個打著官腔、梳著油頭的王秘書。王秘書面無表情地擋在門口,連看都沒看她手裡的公文包一眼。
“蘇廠長,老領導去市裡開會了,今天回不來。”
蘇紅袖凍得發僵的手指死死捏著檔案袋,聲音發顫:“王秘,我只耽誤領導五分鐘!廠裡三千口人等著吃飯,這自救方案有核心技術!”
王秘書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懇求:“局裡的意思很明確,現在上頭提倡自負盈虧,部委也沒有餘糧。木材廠已經是連續三年虧損的爛攤子,上面正在考慮破產重組或者低價清算。”
他眼神里透著居高臨下的冷漠:“你那個自救方案,局長沒時間看,你也別來添亂了。”
蘇紅袖如遭雷擊,渾身冰涼。她試圖爭辯廠子的技術底蘊,卻被王秘書毫不留情地叫來保安請了出去。
蘇紅袖不知道的是,她前腳剛被保安轟走,後勤處長楚雲飛的狗腿子就從走廊拐角溜了出來。狗腿子滿臉堆笑,熟練地塞給王秘書兩條中華煙和兩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
“王秘辛苦,楚處長的一點心意。那女人的事兒,勞您費心了。”
王秘書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滿意地揣進兜裡,冷笑一聲:“楚處長交代的事,我心裡有數。上面的破產報告,最遲後天就批下來。”
原來,楚雲飛為了掩蓋自己這幾年倒賣廠內裝置、貪汙公款的罪行,早就上下打點好了。他故意把木材廠的財務狀況報得比實際更爛,甚至在局裡造謠蘇紅袖搞裙帶關係、管理混亂,目的就是要加速廠子倒閉清算。只要廠子一破產,賬本一把火燒了,他的爛賬就徹底死無對證。他在廠裡假裝安撫工人,實則就等著蘇紅袖走投無路引咎辭職,到時候他就能把廠裡最後一點地皮低價賤賣大撈一筆。
另一邊,南鑼鼓巷四合院的正房內。
幾口碩大的軍用皮箱一字排開,放在八仙桌上。剛子“啪”的一聲彈開鎖釦,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捆捆嶄新的大團結,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氣。
閻解曠端著一杯豆汁兒,看著這整整五十萬現金,嘴角勾起老炮兒獨有的殘忍弧度:“局已經布好了,就看咱們這位蘇大廠長,今天能把頭撞出幾個包了。”
話音剛落,安保隊長雷子和情報頭子孫猴子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屋子。孫猴子將一沓洗好的黑白照片和一本泛黃的厚重賬冊,恭敬地放在閻解曠面前。
“閻爺,查實了!楚雲飛那孫子昨天半夜去了情婦家裡。他正準備把這本真實賬冊給燒了,兄弟們直接摸進去,連人帶賬本全拿下了!”
閻解曠放下手裡的青花瓷碗,隨手翻了翻那本滿是油漬的賬冊。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楚雲飛這三年裡貪汙了木材廠十三萬的裝置款。一筆筆爛賬,觸目驚心。
閻解曠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機。他站起身,披上一件漆黑的將校呢大衣,戴上蛤蟆鏡。他抬手拍了拍裝滿五十萬現金的皮箱,發出一聲悶響:“好!楚雲飛的死刑判決書拿到了,蘇廠長的骨頭也該軟了。兄弟們,抄傢伙,帶上錢,跟我去接盤!”
與此同時,不甘心的蘇紅袖並沒有回廠。她咬著牙,跑遍了京城四大銀行的信貸部。她試圖用廠裡的地皮和機器做抵押,貸出一筆救命錢。然而,等待她的,是比輕工業局更冷的嘲諷。
某分行行長連茶都沒給她倒,用鋼筆尖嫌棄地撥開她遞過去的財報,冷笑出聲:“蘇廠長,你們廠現在連電費都交不起,機器就是一堆破銅爛鐵。拿這些報廢的玩意兒抵押?你當銀行是搞慈善的?趕緊回去準備遣散工人吧,別在這兒浪費大家的時間了!”
一整天的奔波,蘇紅袖那雙體面的高跟鞋,已經把腳後跟磨得鮮血淋漓。黃昏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她牽著那輛二八大槓,孤零零地站在寒風凜冽的天橋上。看著橋下滿街穿行的車流和萬家燈火,她內心的信仰徹底崩塌了。她引以為傲的原則、國營幹部的體面,在現實的冰冷和官僚的推諉面前,被擊得粉碎。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夜幕徹底降臨。精疲力竭的蘇紅袖,拖著鮮血淋漓的雙腳,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木材廠。
剛一進大門,眼前的景象讓她眼前一黑,險些暈厥。幾百名雙眼猩紅的工人,已經徹底堵死了辦公樓的大門。有人甚至在樓下架起了廢棄的幹木柴,手裡舉著火把怒吼:“今天不發工資,大家就同歸於盡!燒了這破廠子!”
楚雲飛站在人群最前面,假惺惺地揮舞著手臂,眼神卻透著陰毒:“蘇廠長,你跑了一天,要來的錢呢?上級已經不管我們了!你拿著十萬塊定金想自己跑路,現在引咎辭職吧!別拉著大夥兒一起死!把你的章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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