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劉晨是被院子裡周振追老母雞的笑聲吵醒的。他翻了個身，陽光已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土牆上投下一道金晃晃的光斑。周楠不在床上，灶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輕響，一股淡淡的米粥香飄了進來。
劉晨揉了揉眼睛，難得地伸了個懶腰。前世幾十年裡，他每天都在焦慮中驚醒，不是在病床上數點滴，就是在酒桌上應付客戶，從來沒有像這樣踏實過。他不急著起床，把胳膊枕在腦後，聽著院子裡的動靜，周振“咯咯”的笑聲，老母雞“咯咯噠”的驚叫，還有周楠壓低聲音喊“狗蛋，別追了，雞要被你嚇死了”的嗔怪聲。
這一切，比什麼鬧鐘都管用。
“今天早晨小潮。”他望著天花板，嘴裡嘟囔著。
所謂小潮，就是退得不夠遠的潮。潮水退得淺，灘塗露出來的面積小，海貨也就跟著少。這是趕海人的常識，大潮趕海，小潮休漁。
他不急著去，慢條斯理地爬起來，在院子裡用涼水洗了把臉。周楠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看見他醒了，笑著說：“粥在鍋裡，你自己盛。我今天把布裁了，給狗蛋先縫件新棉襖。”
“嗯。”劉晨點點頭，扒了一碗糙米粥，就著鹹菜疙瘩三口兩口喝完，然後拎起那個豁了口的塑膠桶，扛上沙鏟，“我去海邊轉轉，小潮，估計沒啥大收穫，隨便看看。”
“早點回來吃飯！”周楠在身後喊。
劉晨揮揮手，走出了院門。
到了海邊，果然如他所料。
小潮的灘塗只露出窄窄的一條，大部分礁石還浸在海水裡，遠處的鬼礁灘更是連影子都看不見。幾個村民稀稀拉拉地分佈在灘塗上，彎腰搜尋著，可收穫寥寥，偶爾撿起一隻小螃蟹，或者從石頭縫裡摳出幾顆海蠣子，都是不值錢的小玩意。
劉晨踩著溼滑的礁石走到灘塗邊緣，停下腳步，閉上了眼睛。
“嗡”
腦海中的海圖緩緩浮現。
可今天的情形讓他有些失望。整張地圖呈現出一種灰濛濛的色調，像是蒙了一層厚重的霧霾。灘塗上只有幾個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光點， 分散在各處，顏色淡得像是隨時會熄滅。主灘塗區域更是黑灰色一片，平淡無奇，連個像樣的標記都沒有。
“果然是小潮”劉晨在心裡嘆了口氣。
他正準備退出海圖，打算隨便撿點海貨就回去，反正今天也沒抱太大希望，就當出來透透氣。
可就在他意識即將抽離的瞬間，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麼。
海圖的邊緣。
最東邊的邊緣處，有一個光點在閃爍。
不是暗淡的灰點，也不是尋常的黃色或藍色，那是一個鮮紅的點，紅得刺眼，紅得像是在燃燒，和昨天水坑那個標記一樣鮮豔奪目。它位於海圖的最邊界，一閃一閃地跳動著，像是在召喚他，又像是在嘲笑他。
劉晨猛地收回意識，瞪大眼睛望向那個方向。
他跳下礁石，沿著灘塗快步向東走去。腳下的礁石越來越溼滑，海藻越來越茂密，路也越來越難走。他繞過一片犬牙交錯的亂石堆，又爬上一塊半人高的礁石，終於
他看見了。
那是一個回水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