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的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四百多塊！加上之前的八十五塊五和四十五塊，還有海腸的14塊五，他們手裡已經有五百多塊錢了！在這個年代，在農村，五百多塊錢是一筆鉅款，足以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劉老闆從兜裡掏出那個黑色皮夾子，數出四張“大團結”，又數出一張十塊的、一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再加五個鋼鏰，整整齊齊地遞到劉晨面前。
“數數。”
劉晨伸出雙手去接。那疊厚厚的紙幣落在他的手心裡，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他低頭數了一遍，四百一十六塊五毛，一分不少。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棉襖最裡面的貼身口袋裡。那是他最安全的藏錢處，貼著胸口，貼著心臟。放好後，他伸出右手，在棉襖外面重重地按了按，確認錢在裡面，確認這一切不是做夢。
“劉哥，”劉晨抬起頭，看著劉老闆，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以後有好貨，我一準給您送過來。”
“好！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劉老闆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劉晨又按了按胸口的口袋，轉身走出了貨運站。
劉晨一路走到了鎮上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漁民們正忙著卸貨、修補漁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周楠坐在小木船的船頭，懷裡摟著周振，眼巴巴地望著碼頭的方向。她一邊拍著兒子，一邊伸長脖子往人群裡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劉晨的身影出現在碼頭拐角處，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周楠一下子站了起來，船身微微一晃：“賣了？”
劉晨跳上船，在周楠面前蹲下，從棉襖最裡面的貼身口袋裡掏出那疊厚厚的紙幣。他的手指因為激動還有些發顫，把錢塞到周楠手裡：“賣了。四百一十六塊五。”
周楠低頭看著手裡的錢，手指微微發抖。
四百多塊。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嫁給劉晨三年，家裡最好的年景也不過是吃飽飯，哪有過這種一筆進賬四百多塊的盛況？她一張一張地數著，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數到後面，眼眶不知不覺就紅了。
“這麼多錢”她喃喃道，聲音發顫，像是從夢裡剛醒。
“加上之前的，咱們手裡有五百多了。”劉晨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夫妻兩個相視一愣。
兩個人坐在船板上，望著手裡的錢，又望著彼此，一時間都沉默了。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涼意，可他們的心口都是熱的。五百多塊，在三天前，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楠楠，”劉晨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商量什麼天大的事，“你說咱們是先買船，還是先建房？”
周楠愣了一下，沒立刻回答。
“建房的話，”劉晨掰著手指給她算賬，“這些錢肯定不夠。咱們得先買塊地，再請工匠，買磚買瓦買木料，少說也得七八百上千塊。可要是買船”他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手搖的八米木船，估計有個兩百多塊就夠了。後面等有錢了，再配個單缸柴油機，一裝就能跑遠海。”
周楠聽著，嘴唇緊緊抿著。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周振，小傢伙正掰著手指頭玩，對爹孃在討論什麼全然不知，天真得像個傻狍子。她又抬頭看了看劉晨的臉，那張瘦削的臉上，沒有了從前喝酒時的頹廢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灼灼發亮的眼睛，像是燃著兩團火。
“我們只有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了”周楠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爹說了，三個月一到，就得搬出去。”
她說著，喉頭滾動了一下：“你，你要是真的有信心，能給我和狗蛋一個窩，那你就買船。我，我聽你的。”
那話說得輕，卻重若千鈞。
劉晨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趕海時留下的泥沙；她的臉頰被海風吹得皴裂，顴骨上兩團高原紅；她的頭髮用一根木棍草草地別在腦後，幾縷碎髮被風吹得亂飛。可她的眼睛，那雙紅腫未消、卻清澈透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裡面盛著全然的信任，盛著一個女人對男人最大的託付。
“楠楠，”劉晨伸出手，握住周楠冰涼的手，一字一頓，“你放心。過完年，我就開始建房。一定給你們孃兒倆有個住的地方，有一間不漏風的屋子，有一張不硌人的床，有一個能生火做飯的灶房。我劉晨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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