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撐著船板慢慢坐起身，揉了揉還在發抖的雙臂，低頭往活水艙裡看了一眼。
五條黃花魚擠在清澈的海水裡，金黃色的鱗片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在晨光下像一艙流動的黃金。可他仔細一瞧，心裡“咯噔”一下，最先釣上來的那條兩三斤的黃花魚，遊姿已經開始發飄，身子微微側傾，雪白的肚皮時不時地翻上來一角，尾巴擺動的力道也明顯弱了下去。
“不好，第一條開始翻肚了。”
劉晨眉頭一皺，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黃花魚這東西金貴，離了海水活不了多久，一旦翻肚，就是離死不遠了。魚一死，鰓一發黑，鱗片光澤一褪，價錢立馬腰斬再腰斬，活魚和死魚，那根本是兩個行當，兩個價錢。
回家？先回家喘口氣、喝口水，再慢慢拾掇著去賣？
不行，絕對不行。從這兒到家再折返鎮上，一來一回少說一個半鐘頭，等那時候，這一艙黃金就得褪成一艙黃銅。
他當機立斷，連胳膊上的痠麻都顧不上了，“噌”地一下站起來，三下五除二把釣竿收了，線輪上的釣線一圈圈繞緊，魚護、餌料盒一股腦塞進船艙角落，連膝蓋上滲血的傷口都只是胡亂抹了一把。
“突突突”
柴油機被搖響了，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一把推滿油門，小漁船的船頭一昂，劈開波浪，朝著鎮子的方向直衝過去。
路過自家碼頭的時候，劉晨連減速都沒減。船頭卷著浪從家門前那片海灣一掠而過，他死死盯著前方，海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吹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魚翻肚不等人，這一路上每耽誤一分鐘，價錢就往下掉一截。
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浪，驚起幾隻海鷗“嘎嘎”地四散飛開。劉晨一隻手把著舵，另一隻手時不時掀開活水艙的蓋子看一眼。那條翻肚的魚側著身子漂在水面上，鰓蓋還在微弱地開合，只是動作越來越慢，開一次，合一次，像是在數著自己剩下的氣數。
“撐住，給我撐住！馬上就到了！”
他也不知道魚能不能聽懂，就是忍不住要吼上兩嗓子。
等船“咚”地一聲靠上鎮子碼頭，纜繩往木樁上一纏，劉晨再掀開艙蓋一看
五條黃花魚，已經全部翻了過來。雪白的肚皮齊刷刷朝上，像五塊翻過來的小船底，只剩鰓還在有氣無力地張合。
“操！”
他不敢再耽擱一分一秒，三兩步跳下船，踩在碼頭的木板上“咚咚”作響。環顧四周，也找不到什麼趁手的東西，他索性三兩下把自己的秋衣扒了下來，光著身子直接裹上棉襖！
他把秋衣按進海水裡浸了個透溼，撈起來“嘩嘩”擰了兩把，擰到半乾不滴水的程度，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五條魚從活水艙裡一條一條捧出來，碼進塑膠桶裡。魚身冰涼滑膩，翻著肚皮還在微微抽動，他放得極輕，生怕磕著碰著傷了一片鱗。最後把溼漉漉的秋衣嚴嚴實實地蓋在魚身上，四個角都掖好。
溼布裹魚，這是老漁民傳下來的土法子，魚離了水，最怕鰓絲乾結、鱗片失光，溼衣服一裹，等於給魚又續上了半口氣。
劉晨抱起沉甸甸的塑膠桶，撒開腿就往貨運站跑。
鎮上的貨運站就在碼頭後街，青灰色的磚牆上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子，牆根底下堆著一摞摞泡沫箱。這個時間點站里正熱鬧，幾個夥計正往車上搬箱子。
劉晨抱著桶，一路小跑衝到劉經理辦公室門口，抬手就在門框上“梆梆”敲了兩下。
“劉哥！劉哥在嗎？今天有好貨！”
辦公室裡，劉經理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藤椅上，嘴裡叼著根菸，眯著眼睛對賬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聽見動靜，他抬起頭：“小兄弟，什麼好貨啊？”
“大黃魚！還有一口氣！”劉晨把塑膠桶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五條，全是大黃魚！”
“啪嗒。”
劉經理叼在嘴上的香菸直接掉在了地下，菸灰濺了一褲子，燙出個小黑點，他都渾然不覺。
他愣了足足兩三秒鐘，眼睛瞪得溜圓，嘴張著，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信。大黃魚？活的？這年頭野生大黃魚雖然有但也不多，他這個幹了半輩子水產的人最清楚——大黃魚這兩年越來越少，這小子一開口就是五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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